之七、蘋煙 2

海上牧雲記 今何在 第1頁,共2頁

2

少年看著蘋煙把河水倒入後院中木盆中,那木盆也就只能供個嬰孩洗澡,還從縫中滲水。看來是隻有擦洗了。

“你就在這洗吧,我們在屋中,不會出來的。”蘋煙一笑,退回屋內,把門帶上了。

少年看了看,這院牆只有半人高,院外一隻牛正伸腦袋看著他,四面人聲咳嗽清楚可聞,空氣中傳來鄰家豬舍的氣味,他搖頭苦笑,還不如在河裡洗呢。

屋中,那婆子卻正在翻少年的包袱,她幾乎要軟倒在那裡。

“哇,這麼大塊玉?”婆子這一輩子,加上她們祖上十九輩,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珍寶。

“你怎可翻檢別人財物!”蘋煙氣得衝過來,要紮上那包袱,卻也看見那光芒四射的物事,呆在那裡,“天啊……這是什麼……”

門被推開了,少年帶著滴水的頭髮,穿上乾淨的衣服,站在那裡。他看見自己的包裹正攤開,蘋煙就站在包裹前,卻面色平靜,什麼也沒有說,只走到他們近前,道:“再請藉口水來喝吧。”

婆子唰的一下就歪倒在地,又強爬了起來:“哦,什麼?水?哦,水……水……”卻原地打圈,就是看不見近在咫尺的茶壺。而蘋煙還是保持原來的那個姿式,看著少年嘴張了好幾次,都沒有說出話來。

少年笑了:“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原本也是該酬謝的,我沒有多少金銀,只有一些從家中帶出來的小玩藝,都是自己從小收藏捨不得丟的東西,但你們好心幫我,便挑一件去吧。”

“挑一件!”婆子慘叫一聲,被這晴天霹靂般的好運砸倒,當場人事不知。蘋煙張大了嘴,那玉璽從她手中滑落,直墜向地下,少年看得分明,用腳一勾,又一轉身,一個漂亮的燕子剪的腳法,玉璽飛上屋頂,又落回到他的手中。

婆子突然閃電般醒來,撲到包袱邊:“挑一件?那誰來挑?”

少年笑對蘋煙道:“我只給她。幫我洗衣的是她不是你。”

婆子仰頭望著蘋煙,就象望著天上神女,“蘋煙、丫頭……你富貴了可不會忘記婆婆吧。”

少年心中感嘆,這些東西平日堆滿身邊,他看也不看,可是現在隨便一樣,竟就能改變一個人,一個家的命運。人與人的生活,竟然會如此不同。

蘋煙還是看看少年,又看看婆婆,再看看包袱:“我真的……真的可以挑一件?”

“當然。”

“這些……”蘋煙怯怯伸手在一塊深紅玉佩上撫過,想拿起又怕碰壞似的。

“這叫古云紋翡翠環佩,是八百年前所制,已養得入手如水滴,戴在衣內,可以暑不生汗,不過……似乎不太配你衣服的顏色……”牧雲笙丟下它,“你喜歡這個麼?這是玲瓏珠,外有七竅,內有曲孔,孔中又有三十六瓣小金花,不知是如何放進去的……哦,這也不錯,是個冰琥珀佩,裡面那隻金翅蜂是活物,若是切開琥珀融化內中的寒冰,它醒過來就會飛起的……”

牧雲笙眉飛色舞,儼然又回到了當年在宮中拿稀罕物事去哄小姑娘們笑跳爭奪的美好時光,但說著說著,自己卻先難過了起來,所謂物是人非,時過境遷,原來就是如此。他緊握著手中冰佩,坐在椅上,默然無言。

這淚把蘋煙的心思打醒了過來,她方才被眼前的珠光寶氣震住了,心竅堵了,卻因為少年的傷心而驚覺。一個僅包袱中的財物就可富可敵國的人,卻為何會身邊沒有一個伴的獨自流浪呢,衣服髒了破了,也沒有人洗,沒有人縫補,他的親人呢?或許是在戰亂中離散了吧,這滿包的珍寶再多,能買得來一天的時光重回麼?

蘋煙慌張為他拭了淚道:“別哭了,我不要這些,一樣也不要。命中不是我的,我也不求。這個亂世間,一人在外,多不易啊,你要是不急著趕路,就多呆些日子,把身子養一養吧。”

她越是關切溫柔,少年越是心酸,站起來收拾包袱:“多謝好心,我該走了。你還是挑上一件吧。”

“不、不、不……不要了。”蘋煙連連退後,生怕自己忍不住伸出手去似的。

婆子在一邊急的:“哎呀死丫頭人家少爺要送你東西你還不領情,夭壽啊你,快快快快拿一樣……”恨不得就把牧雲笙的包袱整個捧走。

蘋煙賭氣道:“我幫人家洗了幾件衣裳你便說我賣與人家,這會兒收這樣貴重的東西,只怕一輩子,幾輩子都要揹人家的情,做牛做馬還不清了,我不幹!”

婆子恨不得給她跪下了:“哎呀小祖宗你這會兒來拾掇我,這東西算是你為婆婆,為你男人造得福德,將來咱家富貴了,給你燒香上供……”

“呸!我還沒死呢。”

牧雲笙在一邊看明白了,這東西就算給了少女,將來也是落到這惡婆婆手裡,她還是一樣沒有好日子過。他嘆一聲:“這麼著吧,我看你那兒子才八九歲的樣子,她看來是你買來那種叫……童什麼媳的,不知你當初多少錢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