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轉院

樓下醫生辦公室內。

左鑑清手插白大褂衣兜,站在原本屬於他的辦公桌旁,任憑某人鳩佔鵲巢地坐著原本屬於他的桌椅,靜盯著他電腦螢幕上的病房監控畫面。

憋了半晌,他終於忍不住提醒道:「看夠了沒?」

宋野城這才收回粘在螢幕上的視線,懷疑地抬頭道:「這監控是不是卡了?他為什麼一直站在那發呆?」

左鑑清無語地眯了眯眼,手背不客氣地掃掃他胳膊:「讓讓讓讓,一邊兒待著去。」

宋野城起身把位置讓給了他,自己繞去旁邊扯了把椅子過來,左鑑清終於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這才吐槽道:「你可真行哈,這麼天天往這兒跑,也不怕被人拍著?」

宋野城雖是答應了江闕不見面,但做到的也僅僅只是不「見面」而已,自從江闕轉院到這邊以來,他幾乎天天都會往醫院跑一趟,弄得左鑑清都想給他安個打卡機。

宋野城無所謂道:「拍著就拍著唄,我就說我拍電影入戲太深走不出來,還不准我來醫院看病了?」

左鑑清也是服氣,好笑道:「行吧,但你來了又有什麼用?他又不會見你,你跟這兒扮演望夫石呢?」

這也正是宋野城犯愁的事兒,他微微後仰靠上椅背,舒了口氣道:「望夫石倒沒什麼,我想他的時候至少還能從監控裡看看他,可他萬一想我了能怎麼辦?」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左鑑清鐵定得翻著白眼嘲笑一句自作多情,然而一想他跟江闕這狀況,這句嘲諷卻又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不僅嘲諷不出,他甚至還跟著犯起了難,嘆道:「你也看到了?手機電腦我都還給他了,但他恐怕一時半會兒還是不打算用。他現在就是太想把病治好了,所以對自己苛刻得很,看得出來是鐵了心想隔絕一切干擾,專心治病。」

宋野城點了點頭:「我知道。」

正因為他知道,所以才能理解江闕的一切決定,沒有擅自去打擾。

左鑑清兀自想了想,寬慰道:「你也別太著急,等過段時間治療穩定了我再找機會跟他說說,太封閉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兒。」

宋野城再度點了點頭。

思索片刻後,他道:「沒事,我也再想想辦法吧。」

江闕那邊。

治療按部就班地開始後,平靜的日子便一天天流逝在了不經意的晨昏更迭裡。

左鑑清雖然是江闕的主治醫師,但卻並非所有治療專案都是由他主導。

江闕每天上午都會見到一些不同的醫生,在不同類別的診療室,按照治療方案完成特定的治療安排。

下午回到自己的病房,他會按照醫囑做一些輔助性的心理調適訓練,空閒時就讀一讀從閱覽室借來的書,用紙筆寫上一些書文手稿,或是站在窗邊看看花園裡的人和景。

不過他也只是看。

住院一月以來,樓下的花園他還一次都沒有去過。

至於左鑑清當時退還給他的手機電腦,他收回行李箱後也至今沒有再拿出來。

由於封閉式病房裡安裝著24小時的監控,所以他的日常活動其實在主治醫師那裡都是能清晰掌握的。

於是在經過幾周的觀察、確定了他這略顯自閉的習慣後,這天上午治療結束時,左鑑清又一次忍不住提醒了他——

「其實你不用刻意與外界斷開聯絡,也不用太過於封閉自己,適當的資訊互動、適當出去走走都有助於放鬆心情。」

江闕理解地應承了下來,但是回到自己的病房後,他還是沒能在第一時間做出改變。

許久未用的手機電腦對他而言就像是連通外界的一扇門,當初他把這扇門關上,是想遮蔽來自外界的一切干擾、好不受影響地專心治病。

然而關上幾天倒還好。

如今關久了之後,因為失聯而產生的資訊閉塞就使那扇門變成了薛定諤的箱子、潘多拉的魔盒,裡面蘊藏的未知讓他愈發懸而不決,既擔心一旦開啟就會看到些什麼,又擔心那裡其實什麼都沒有。

但他卻也知道左鑑清說的是對的。

自己想要把病治好,想成為一個正常人,就不能一味地躲在封閉的舒適圈裡,維持那種與世隔絕的虛幻距離。

江闕站在窗邊猶豫了一會兒,暫時沒能下定決心要不要重新開啟那扇門,但卻覺得左鑑清的另一個提議應該可以先嚐試一下。

——出去走走。

這件事似乎更容易做到些。

想著,他轉身走去行李箱邊,取出了一隻口罩,而後終於在蟬鳴漸弱的八月尾聲,第一次跨出了這棟住院大樓,走進了樓下被他觀望已久的後花園裡。

夏末的花園裡依舊綠意盎然,草坪上零星點綴著不知名的花,陽光灑在樹冠上,遮掩著平緩蜿蜒的小徑,連通向周圍住院樓出口。

江闕踏上小徑,緩步穿行在樹影間,偶爾路過樹下長椅上休息的患者,也與一些在護工陪同下穿著病號服的人擦肩而過。

能在花園裡獨自閒逛的大多是輕症患者,他們的言行舉止基本與常人無異,病情稍微嚴重些的偶爾出來放風,則都會在護工的陪同監管下,也很少會做出什麼誇張怪異的舉動。

就這麼漫無目的地散了一會兒步後,江闕自覺已經接受了足夠的光照,便想找個陰涼處稍稍休息一下。

他放眼環視了一圈,在遠處一棵偏僻樹下的長椅和另一邊有幾個人聚集的涼亭間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秉承著「不要太封閉自己」的念頭,走向了那處看似較為熱鬧的涼亭。

涼亭的石桌邊有兩名中年患者正在下棋,近處圍聚著三四個圍觀者,旁邊圍欄處還坐著兩個小護士,似是陪著自己的病患前來,一邊低聲聊天一邊等著棋局結束。

江闕緩步走進亭中,安安靜靜駐足在了幾名圍觀者旁邊,唯有近處那人注意到了他的靠近,略微轉頭看了一眼,也很快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了棋局。

那兩人下的是象棋,江闕對此並不精通,但他本也就是過來「湊個熱鬧」,所以從前瞭解過的那點基本規則也已足夠他觀棋了。

下棋的兩人似乎都不是健談的性格,基本上只顧著思考,都沒怎麼說話,而周圍的幾人不知是互不相識還是謹記觀棋不語,互相間也都不大交談。

如此一來,涼亭裡除了間歇發出的棋子落盤的「噠」聲,竟就只剩下了旁邊小護士閒聊的細碎低語。

她們的聲音並不大,江闕本也沒特意去聽,卻不料聊了一會兒後,兩人不知說起了什麼,其中一個小護士掏出手機擺弄了一番,緊接著十幾秒後,她手機裡竟是傳出了一個無比熟悉的男聲——「嗯,上午不在家。」

僅僅六個字,江闕的耳朵卻倏而一動,疑是自己聽錯般看向了手機的方向。

手機裡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又一次傳了出來:「這兩天沒安排,比較閒。」

這一回,江闕終於百分百確定了,那是宋野城的聲音。

沒等他繼續細聽下去,旁邊的小護士便像是很稀奇似的問道:「他最近怎麼天天開直播?我昨天還在熱搜上看到了來著。」

「是吧?」拿著手機的護士附和道,「我也覺得特奇怪,他以前從來不直播,就從這月開始也不知道怎麼了,每天下午都會在微博播一會兒,就跟上班打卡似的。」

這月開始。

江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個字,繼而意識到那正是自己轉院到這邊來以後。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宋野城居然每天下午都在直播麼?

「他是不是有什麼作品要宣傳啊?」小護士仍在猜測,「所以做做預熱什麼的?」

「可他什麼也沒宣傳啊,」另一人笑道,「每天都播得特別日常,有時候連話都不說,就那麼開著直播幹自己的事兒……」

她們接下來還說了什麼,江闕已經全然沒心思去聽了。

他滿腦子都是宋野城那簡單的兩句話音,還有「他正在直播」的認知,像是有魔力的小爪子般撓著他、勾著他,吸引著他去一探究竟。

猶豫好半晌後,那點衝動終歸還是沒能忍住。

他緩慢後挪了兩步,不動聲色地轉身離開了涼亭,順著小徑走回住院部,上樓回到了自己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