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信件

至於「拍戲落水」那件事,倒是所有事情中最脫離我掌控的一件。

那天我原本的打算是,前往劇組後先確定他們的後續拍攝安排和著裝,再找機會進入服裝間,在雨戲或水戲的對應戲服上留下些無水氯化鈷粉末,這樣戲服一旦遇水就會變紅,產生出「血水」的效果,就能讓你提前預言一場離奇的「靈異事件」。

事情的前半部分進行得很順利,我成功確定了他們將在十天後拍攝一場水戲,也確定了那場戲對應的戲服,但不巧的是,那件戲服當天就穿在宋野城身上,我想接近那件衣服,就要先等當天的所有戲份拍完。

更不巧的是,那天的拍攝任務會一直持續到下半夜,如果我再按原計劃做完一切,就會錯過午夜的那趟航班,只能改坐次日中午的飛機回去,下午還要搜尋一些靈異事件的圖片讓你留下印象,那麼當你晚上醒來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整整「睡」了兩天。

我不確定這樣長時間的沉睡會不會引起你的警覺,所以當時正猶豫著要不要暫時放棄原計劃,再另做打算。

而就在我猶豫的當口,劇組裡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當那架威亞捲揚機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其實有一瞬間在想,不如就順水推舟地讓它出點問題、造出另一個預言也不錯,反正需要使用威亞的只有那場水戲,就算出了事也最多是掉進水裡,又不會受什麼重傷。

但這畢竟無法百分百保證安全,而我知道你絕不會容忍我拿宋野城的安危開玩笑,所以最終我也只能放棄了這個想法,也放棄了原本的計劃,趕上午夜的航班飛回了首都。

至於後來威亞為什麼還是出了問題,為什麼還是應驗了「預言」,當中的原因就連我都感到啼笑皆非,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去問當時帶我、或者說帶你進組的那位道具組組長,他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好了,我要跟你交待的也就這麼多了。

我之所以跟你交待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重生的幻想遲早有一天會被打破,一旦它破滅,那些以它為基礎構建出的「前世記憶」也同樣會不攻自破。

如果到那時你依然不知道我的存在,一定會對那些「記憶」感到匪夷所思,所以我留下了這封信,讓它為你道明實情。

這封信我原本是打算遲些再寫的,起碼也該等到你重生幻想破滅之後。

但是,我可能等不到那時候了。

從第三次與你意識交替開始,我就發現我拿取身體主控權的難度越來越大,需要的過渡時間也越來越長。

直到今天這一次,從你入睡到我完全拿過主控權,已經需要花上整整四個小時了。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或許意味著你的意識已經越來越強於我、越來越能壓制我,也或許意味著這具身體感受到了意識交替帶來的疲乏,於是出現了類似於「排異」的反應。

總而言之,往後我可能很難再有機會進行這種交替,可能會重新回到深處,也可能某一天,我就徹底不復存在了。

所以,我將這封信以字痕的形式寫在了日記本的尾端,按照你寫日記的頻率,等你寫到這一頁發現它的時候,應該也已經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

我曾經一度幻想過,你最好永遠不要發現我的存在,這樣你就永遠不會知道,你的誕生源於痛苦,而你所經歷的那些痛苦背後,躲藏著我這樣一個怯懦的影子。

但我知道這不可能,尤其是在我做過這麼多事之後,就更不可能了。

這些年來我從未保護過你,現如今我試圖將你拉離懸崖邊緣,似乎也沒能找到多麼正確的方式。

好在方式雖然拙劣,卻也並非徒勞無功。

至少,他真的來了。

就在今天凌晨,他終於敲響了那扇門,走進了你的世界。

雖然這個開端不那麼真實,甚至更像是我刻意為你杜撰出的一場夢,但就算只是一場夢,美夢也總比噩夢要好得多吧。

他來了,我也可以走了。

但願這場夢你能晚些再醒,但願醒來之後,你餘下的已不止荒蕪。

2020年2月21日

整封信看完,宋野城坐在桌前兀自愣怔了許久。

說不震驚是不可能的,但比震驚更多的其實是恍然,是撥開層層迷霧、終於將前因後果串聯在一起的恍然。

如果說他們先前對於「影子」的存在還只是憑藉邏輯做出的推斷,那麼這封信的出現無疑是給了這個推斷一份確鑿的實證。

只不過縱使他們的推斷再大膽,也不可能想到這當中還藏著這麼大的隱情——影子並不是江闕在產生妄想症的同時分裂出的人格,而是從最初時起就與生俱來的人格。

按照最後幾段的內容和末尾的日期來看,這封信被寫下的時間應該正是宋野城第一次找去筒子樓的那一晚,這個時間點早得出乎意料,但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信中會提及那樣一份擔憂了——「對你來說,他是年幼時照進黑暗的一束光……但是對他而言,你或許只是他偶然路過的一處風景……畢竟當年他說寒假再見的承諾都未曾兌現……」

彼時的宋野城還不知道江闕的身份,兩人關於當年的誤會也未曾解開,那麼從影子的視角來看,自然會將宋野城當年的失約理解為「並沒有放在心上」的表現。

至於宋野城是白夜聆的書粉,這一點影子就更無從知曉了。大概也正因如此,他才會選擇用那樣曲折而又大費周章的方式來「吸引」宋野城靠近,殊不知其實僅僅「白夜聆」三個字就足以令宋野城欣然奔赴,更何況這個人還正是當年的鈴鐺。

回憶起筒子樓初見的那個夜晚,宋野城不禁想起了當時江闕的「穿書」之說。

雖然那只是江闕當初用來試探他的態度、用來掩蓋「重生」的說辭,但現在想來,它竟像是冥冥中隱喻了真相——

他們命運的軌跡是因影子「書寫」的預言而再度交匯,如果說影子就是那個埋下伏筆的寫書人,那麼他和江闕不正像是沿著既定劇情相遇的書中人麼?

只不過,相遇雖是人為促成,可相遇後發生的一切卻又完全脫離了掌控,恐怕就連影子這個佈局者都沒能料想到,他們的關係會一步步發展成今天的模樣。

兜兜轉轉,因果相纏。

宋野城一時間竟都難以說清,究竟是影子佈局的這出戲給了他和江闕再續前緣的機會,還是他們早已埋下的前緣給了這出戲得以上演的契機。

靜默良久後,宋野城終於將這信中的一切慢慢消化清楚。

他沒有繼續在這因果上多加糾纏,而是轉念在意起了另一件事——

原本在醫院裡推斷出江闕有另一個人格存在時,他們基本已經將所有與預言相關的事件都歸為了影子的人為操作,而這一點也在眼下這封信裡也得到了證實。

可是,雖然信中已經解釋了絕大部分預言的來龍去脈,但卻仍有一個點並沒有完全明晰,那就是關於拍戲落水的那件事。

按照影子的說法,他前往劇組的原定目標並不是破壞捲揚機,也因顧及江闕的想法而放棄了順水推舟利用捲揚機的打算。

既然如此,為什麼最後捲揚機還是出了問題?那段行車記錄儀裡拍到的片段又是怎麼回事?

正在這時,兜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宋野城拿出一看,見來電是賀景升,趕忙接了起來:「喂?」

「他醒了。」賀景升言簡意賅道。

宋野城立刻合上日記本:「我馬上來。」

「不著急,」賀景升道,「醫生剛才進去看了,說他精神狀態還不錯,現在左鑑清讓所有醫生護士都出來了,準備先跟他單獨聊聊,估計會聊挺久,你來了也得先在外面等,所以不用趕時間。」

聽到這話,宋野城趕忙問道:「左鑑清在旁邊麼?你先讓他接個電話。」

賀景升不明所以,但還是「哦」了一聲,聽筒裡很快傳出了兩人簡短的對話,然後便是左鑑清的話音:「喂?怎麼了?」

宋野城道:「我這邊發現了點東西,還挺重要的,我現在發給你,你跟他聊之前最好先看一下。」

左鑑清稍愣:「行,那你發來吧。」

宋野城沒再多說,結束通話電話後立刻將影子的那封信拍照發了過去,並用文字補充解釋了一下有關江闕原生家庭的部分。

雖然知道左鑑清可能會跟江闕聊挺久,他不用急著趕過去,可宋野城卻也不想多耽擱,發完訊息後立刻走出書房,轉進了主臥。

他將日記本放進了為江闕準備的那隻行李箱裡,又檢查了一下其他東西是否帶齊,確認無誤後才伸手將箱蓋合上,拉起了拉鏈。

然而就在拉鏈拉到一半的時候,他卻又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般,稍稍猶豫片刻後,將拉鏈重新拉了開來。

他拿出了江闕的手機,隨即轉身開啟床頭櫃抽屜,從裡面摸出了兩樣東西。

約摸十多分鐘後,他將手中物品各歸其位,這才重新拉好拉鏈,拎上走出了房門。

片刻後。

車子從地庫緩緩開出別墅後門,駕駛座上的宋野城手握方向盤,藍牙耳機裡卻給唐瑤撥去了電話。

「喂?」對面很快便已接通。

宋野城開門見山道:「你那些行車錄影是儲存在哪兒的?」

「自動上傳雲端的,」唐瑤道,「怎麼了?」

宋野城道:「賬號能借我麼?我想查點東西。」

「行,」唐瑤答應得麻利,「那我現在發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