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城走過去,彎腰將筆記本拾起,可還未及細看紙上的內容,直起身時先是瞥見了衣櫃裡的景象。
那裡有隻敞開的舊木箱。
當初江闕搬進來時,陪同他的是賀景升和梁鶴鳴,宋野城並不在家,後來也未曾開啟過這邊的衣櫃,所以從不知道江闕還有這麼一隻箱子。
那箱子的破舊程度簡直堪比古董,宋野城邁步走近了些,這才發現箱子裡幾乎堆滿了殘破的周邊。
全都是他的周邊。
那些損毀的痕跡、那些詛咒般的血汙,本該是令他這個當事人觸目驚心的存在,可此時的宋野城卻只覺得陣陣揪心,因為他知道這些都是葉鶯的傑作,都是她曾經往江闕身上割出的道道傷痕。
那些周邊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左側邊緣被扒開了一道縫隙,看上去似乎正是手中這本筆記本的來處。
宋野城伸手往下翻了翻,便見箱底還有一隻老舊的雷射筆和一些零散的燈頭,再往角落翻去,又找到了一團淡黃色的貓毛。
那是他當年送給江闕的雷射筆,還有黃毛留下的絨毛。
看到這些東西,宋野城倏而反應了過來。
這隻箱子恐怕是江闕從當年還在小鎮時起就帶在身邊的,裡面存放的是他多年來僅有的那點「財產」,也是唯一不肯捨去的東西——哪怕後來房子存款他都能輕易拋開,也要執著地將這些留在身旁。
宋野城的手從那些舊物上緩緩拂過,心中萬千情緒層迭翻湧,半晌輕輕嘆了一聲,將箱蓋妥帖地合了起來。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散落的幾件衣物,整理好放回衣櫃,關上櫃門後退回床邊坐下,終於低頭看向了手中的筆記本。
筆記本展開的正是昨夜最後被江闕翻到的那一頁,從頂端手寫的日期來看,這應該是一篇日記,內容只有寥寥數語,卻將江闕的視角展露無遺——
【2020年1月10日
嗜睡的情況又出現了。
明明躺下的時候還是8號,明明定了鬧鐘,可醒來後居然又已經跳過了一整天。
為什麼睡了那麼久,卻還是感覺很困呢。
頭暈,乏力,身上也痠疼得很,就好像不是剛睡了一覺,而是剛累完一整天……】
宋野城逐字逐句地看完,很快便想起了當初江闕跟他坦白「重生」時說過的話:
「……醒來後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也沒什麼明顯變化,只是偶爾會有點嗜睡……」
嗜睡。
在江闕的視角看來,他是從8號直接一覺睡到了10號,這的確像是嗜睡的症狀,但在如今的宋野城看來,真相卻已然清晰明瞭:
那所謂被「跳過」的一天並非是因為沉睡,而是因為人格進行了切換,至於身體感到的疲乏,應該是「影子」外出活動所致。
與此同時,結合著日記的內容,宋野城也很快理解了昨夜江闕一系列反應的由來——
在看到錄影之後,他急於證明自己9號那天沒有去過劇組,於是想到了這本日記,想在日記中找到自己當天在做其他事的證據。
然而等他翻開日記,卻不僅沒能找到9號的記錄,還從10號的日記裡得知,那天他是在睡夢中度過。
那一刻的他大概是錯愕的,他或許也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比如夢遊,比如失憶。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真的有可能在那一天去過劇組、只是自己毫無印象,這才讓他露出了那樣難以置信的神色,陷入了龐大的震驚與惶然。
宋野城兀自推敲著,片刻後,他將手中日記本又往前翻了翻。
按照他們之前在醫院的分析,「預言」是因「影子」留下的印象而產生,那麼「影子」的出現應該不止一次。
果然,日記中的內容也確實印證了這一點——從今年的1月10號往前回溯,直至去年11月15號江闕第一次在日記中提及「重生」,這期間他曾不止一次出現那種「嗜睡」的情況,而這些情況出現的時間節點,無一例外都是在那些「預言」釋出之前。
左鑑清的推斷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宋野城心想。
此時的日記本已經被翻到了2019年11月15號那頁,但這卻並非整本日記的開端,那頁之前還有很厚的一沓。
這一刻,宋野城腦中忽然閃過了一個疑問:如果江闕一直以來都有寫日記的習慣,那麼當他看到之前的日記時,不會發現養父母已經故去的事實麼?
帶著這份疑惑,宋野城又往前翻了一頁,然而就在他看清那一頁上的日期時,這份疑問忽就消散了開來——
2018年11月8日。
這篇日記足足與後一篇相隔了一年。
宋野城略一思忖,很快便想到了這段空白出現的原因——江闕當初匆忙趕回蘇城時不可能還有心思特意帶上日記本,而等他回到蘇城之後,先是經歷了江抵的故去,又被葉鶯困住了整整一年,那期間他根本就沒有回來過,自然也就無法在這日記裡留下任何痕跡。
細想起來,這段缺失應該也算間接為他的妄想症提供了成立的契機,因為如果沒有這段缺失、但凡他曾在日記裡提及過那一年當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在後來翻看時暴露出他養父母並非出國、而是已經去世的事實。
宋野城兀自理清了思路,卻沒有再將日記本繼續往前翻。
畢竟無論是從賀景升的回憶,還是從江闕對「重生」的表述來看,他所有異常表現都是出現在養父母去世之後。所以兩次事故前的那些日記,除非江闕醒來、經過進一步診斷後發現還有追溯的必要,否則他便不打算擅自翻閱下去了。
想著,宋野城合上筆記本,打算先將它一起帶去醫院。
然而他才剛站起身,一不小心手中一滑,筆記本「啪」地落在了地上。
先著地的是書脊,豎立的紙頁一經震盪,攤開在了靠近封底的一處空白頁。
宋野城沒有多想,彎腰將它拾了起來,正準備重新合上,卻不料就在拇指無意間撫過紙頁的剎那,他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下一秒,他將本子重新攤平,用指腹細細摩挲了一番,這才確定並非自己的錯覺——
那紙上明明只有印刷出的橫線,可橫線之間的空白處摸上去居然有些凹凸不平,就好像寫了字一般。
難道是寫前一頁的時候透印過來的?
宋野城往前翻了一頁,卻發現那一頁同樣是空白的,根本沒有任何字跡。
按理說,這其實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保不齊只是江闕某次在其他紙上寫東西時用它做過墊子,所以才會留下些印痕。
可不知為何,此時的宋野城偏就莫名覺得不是這樣,就好像冥冥之中的某種預感,牽引著他鬼使神差地端起本子平放在眼前,迎著光線從側面觀察了一下。
這一觀察,他很快便驚訝地發現,那些痕跡的確是字痕,但凹陷程度都非常深,不像是被墊著書寫造成的印痕,倒像是……用一支沒有墨水的筆寫下的字跡。
宋野城心念微動,當即拿著本子轉身去了書房,從桌上的筆筒中抽出了一支鉛筆,伏在桌面、沿著那痕跡塗抹了開來。
幾分鐘後。
整張紙已然被鉛灰塗滿。
宋野城終於直起身,看向了鉛灰中呈現出的大片字跡,僅僅看了三兩行,他就已愕然愣在了原地——
那居然是一封信。
一封來自「影子」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