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景升稍怔,略微回憶了一番後,像是被提醒了什麼似的,面色居然變得有點糾結:「說實話,我當時其實隱隱有種感覺,但又懷疑是不是自己敏感了,我總覺得……我跟他的關係好像倒退了。」
「怎麼說?」左鑑清道。
賀景升道:「以前在大學的時候,他是那種從來不會傾訴情緒的人,直到後來畢業,他留在這邊買房,再後來經歷他養父母的那些事,我才覺得我們關係越來越近,起碼他經常能跟我說說心裡話了。但是自從他回來以後,我就覺得我們好像又疏遠了,就像倒退回了大學時期,他又成了那個什麼事都不說,自己憋在心裡的人。」
說完,他頓了一會兒,似乎又想起了更多,補充道:「還有就是……我感覺他整個人的狀態也跟之前不一樣了。他看上去還是很憔悴,但已經不是那種悲傷抑鬱的感覺了,就好像……這兩年發生的事他忽然就不在意了,對所有東西都失去了興趣,好像什麼都跟他無關似的。」
左鑑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他回來之後,你有跟他提過他養父母的事麼?」
賀景升想了想,繼而搖頭道:「我那會兒巴不得他趕緊把那些糟心事兒都忘了,怎麼還會主動跟他提?包括他買的那個房子,我把合同丟給他之後也沒再敢提過,因為那晚回去我突然想起來,他養父出事前不就是準備過來幫他佈置新房的麼?他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才不願意再住那套房的吧?」
說完,他頓了頓,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道:「不過我也不算完全沒提過,旁敲側擊倒是有過幾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至前,我想著他會不會要回去掃墓,就打電話問他明天要回蘇城麼?結果他反問了我一句‘為什麼要回去’,我被他噎了一下,就把話又咽回去了。」
「第二次就是今年,」賀景升看向宋野城,「就是我去你們良吉山莊開機宴那次,我跟他提到清明節,問他放不放假,他也沒搭理我。」
聽到這些,左鑑清心中的推測差不多已經得到了驗證,但他卻依然沒急著下結論,繼續問道:「他回來之後,你們見面頻繁麼?」
賀景升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是說了麼,他自從回來以後就變得跟大學的時候一樣,清清冷冷的,整天關在家裡連門都不出,見他一面比登天還難。」
說到這裡,他好似又突然記起了什麼,轉向宋野城道:「對了,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會對他去《天將雪》劇組的事記得那麼清楚。因為他回來以後幾乎從來不會主動聯絡我,也從來不出家門,我好幾次說要帶他去劇組他都拒絕了,結果那天居然又主動打電話給我說想去探班,我才覺得特別意外。」
這原本正是左鑑清想問的下一個問題,卻不料賀景升竟然主動提起了,左鑑清索性順勢問道:「那天具體什麼情況?」
賀景升回憶著道:「就是……那天上午他打電話給我,說想去趟劇組,問我能不能安排。我當時挺驚訝的,心說他怎麼又想去了呢?但這事兒本來就不難,所以我就一口答應下來了,還準備陪他一起去。可他說他不用我陪,因為我在劇組熟人太多,他不想引起注意,只要安排一個人帶他進組就行。」
說著,賀景升看向宋野城:「你也知道,當時劇組的武術團隊是我介紹的,我跟他們道具組劉組長最熟,所以就直接聯絡了他,說我一個朋友想進組看看。但你們那天全天包括夜裡都有拍攝任務,所以他說會安排一個場務助理去機場接人,等進組之後他再來接待。」
「聯絡好了之後,我就給江闕回電話,那會兒正好我們也挺長時間沒見了,我就說我開車去接他,送他去機場。他一開始還不同意,非說自己去,後來我說我已經在路上了,他才沒辦法答應了下來。」
左鑑清和宋野城同時察覺到了什麼,左鑑清微微蹙眉確認道:「這麼聽上去……他那天好像有點避開你的意思?」
賀景升承認道:「確實,我當時也有這種感覺,而且那天我覺得他整個人都有點奇怪。」
宋野城神色微動:「為什麼?」
賀景升道:「那天他從出家門一直到機場,在我車上基本都沒主動說過話,我跟他說話,他也只是簡短答兩個字。而且那天他還戴了個口罩,捂得嚴嚴實實的,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感冒,我說要是不舒服就別去了,改天再去唄?可他又說沒事,不影響。」
聽到這個答案,宋野城原本期待的目光稍稍淡了些,左鑑清也沒能從中得出太多線索,畢竟這些舉止在賀景升看來或許奇怪,但卻並沒到非常突兀的地步,江闕如果當天真的身體不適,沉默寡言倒也情有可原。
「還有。」
不料就在這時,賀景升再度開了口:「我那天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門口簽收一份快遞,我當時第一眼看去就覺得他的姿勢有點彆扭,細看才發現原來他是在用左手寫字。不過因為那會兒他右手也沒閒著,在託著快遞,我以為是剛好湊巧,就也沒多想。」
「但後來我發現,那天他無論是開關車門、取票還是拿東西,下意識伸出的都是左手——可我跟他認識六年,他的常用手一直都是右手,從來沒有出現過用左手的習慣。」
這話一齣,宋野城和左鑑清齊齊眸光一亮,宋野城幾乎有些急切地問道:「你確定?」
賀景升說了那麼多,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們倆有這麼大反應,不免嚇了一跳,隨即才認真點頭道:「我確定。」
兩人似乎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轉頭對視的目光彷彿在無聲地商討著什麼,片刻後,他們重新看向賀景升,左鑑清開口道:「有件事我們之前沒跟你說,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他這措辭略顯鄭重,聽上去活像是要公佈什麼噩耗似的,弄得賀景升不禁忐忑地嚥了口唾沫:「……什麼事?」
宋野城接過了話頭:「江闕曾經跟我說,他是重生回來的。」
他們先前之所以默契地沒有跟賀景升提及這件事,並不是想瞞著他什麼,只是不希望他的回憶和敘述被其他因素影響,受到先入為主的心理暗示。
正因他不知「重生」這回事的存在,在面對左鑑清和宋野城對一些細節的追問時,他才不會產生過多聯想、不會因聯想而牽強附會,給出的答案才是最真實也最客觀的。
這就好比警方提取證詞時總是會分開做筆錄一樣,完全獨立的證言相互彌補佐證,才能最大限度地還原真相,而但凡一方受了其他方影響,都有可能出現潛移默化的偏差。
時至此刻,賀景升差不多已經把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和盤托出,宋野城和左鑑清想求證的、想核實的也都已經得出了答案,自然也就用不著再把這件事繼續對他「隔離」下去了。
重生這種事對任何人而言都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對賀景升來說也是一樣。
在宋野城講述的過程中,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驚呆了一般,表情一度空白。
然而隨著宋野城話音的延續,那份空白又逐漸被一抹又一抹恍然取代,因為他漸漸發現,如果以「重生」的視角來看,江闕身上那些讓他覺得「不對勁」的變化便都有了解釋——
他只留了一年的房租,是因為他覺得一年後就會重回過去。
他對周遭一切表現出的疏離漠然,是因為他覺得這些都「終將化為烏有」。
而他口中的「死而復生,時間回溯」也並不是指他的養父母,而是指他自己。
線索一點點浮出水面,就像一面原本只有單面可視的玻璃慢慢變得透明,玻璃上出現的不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玻璃對面的景物。
然而,即便現在所有已知條件都已經被拼湊到了一起,明顯能看出車禍、重生、網文和江闕的精神狀況問題之間存在著因果關聯,賀景升卻還是無法得出一個確切清晰的邏輯鏈。
「所以……」賀景升看向宋野城和左鑑清,「你們現在到底是什麼結論?」
宋野城沒有說話,雖然他心裡的猜測早已隨著賀景升揭開的那些過往成型了七八分,但在精神醫學領域,他到底只是個外行,所以他也沒去班門弄斧,而是和賀景升一起看向了左鑑清:「你有什麼看法?」
左鑑清雙肘撐在桌面,十指交叉抵在唇邊,但卻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在組織語言。
片刻後,他放下手,終於開口道:「我們先來做一個假設。」
宋野城和賀景升點了點頭。
左鑑清道:「假設他的精神狀況完全沒有問題,那麼那段在劇組倉庫拍攝的錄影就可以佐證,他那本網文裡所謂的‘預言’完全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騙局,而他的‘重生’之說,是為了給這場騙局創造一個合理解釋而編造出的謊言——我之所以能夠預言未來,是因為我就是從未來重生回來的。」
這番話明顯和宋野城的想法有極大出入,他微微蹙眉正欲反駁,左鑑清卻已眼明手快地抬手製止了他:「你先別急,我說了這只是個假設,我還沒說完。」
宋野城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沒再開口,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果然,左鑑清很快話鋒一轉:「但是這種假設只能將‘網文’和‘重生’串連到一起,卻無法解釋另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謊稱自己的養父母出國?畢竟無論他養父母是出國還是去世,對他這場騙局都不構成任何影響,他完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去編這個謊言。」
說著,他看向賀景升:「更重要的是,他如果是有意編造這種謊言,那麼在明知你知道真相的情況下,至少應該對你做出保密之類的要求,而不是放任你知情卻不理會,讓這個謊言成為一不小心就可能被說漏的隱患。」
賀景升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
宋野城已然聽出了他是在以假設的方式逆向推翻,終於在旁補充道:「還有,如果他只是說謊,沒必要把他‘重生’的兩次原因和他養父母的車禍扯上關係,那樣只會增加被拆穿的風險,他完全可以隨便編兩個獨屬於自己的意外事故。」
左鑑清頷首道:「對。這個假設在邏輯上的漏洞實在太多,根本無法合理成立。所以我更傾向於那些‘天方夜譚’並不是他故意編造的謊言,而是連他自己都相信的‘真相’,這也就是說,他的精神狀況確實出現了問題。」
其實這個結論早已在宋野城和賀景升心中先入為主地落了根,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經過左鑑清這番出於專業素養的嚴謹假設和推翻,這個結論的分量明顯比之前更重了些。
「言歸正傳。」
左鑑清結束了由假設來進行的鋪墊,終於切入正題道:「其實在瞭解他的經歷以後,他的精神狀況會出現問題就很容易理解了——無論是他養父去世帶來的巨大打擊還是他養母對他長達一年的折磨虐待,都一定對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可磨滅的摧殘,以至於在他養父忌日那天,他已經表現出了明顯的自棄傾向。」
「那天在墓園裡,他的精神狀態可能本就已經命懸一線,而他養母以自殺創造出的那場‘舊事重演’正好成為了最後一把刀,徹底斬斷了那根線。所以據我判斷,他的精神問題應該就是在那天徹底爆發的。」
這個判斷跟宋野城所想的差不多,因為這樣就可以解釋江闕為什麼會在第二天就離開了蘇城、回來租房,並且展現出了與先前迥異的行為和態度。
賀景升問道:「那具體是什麼問題?他是直接失憶了嗎?還是產生了什麼……幻覺?」
左鑑清並不打算藏著掖著,但是在給出自己的看法之前,他還是嚴謹地提醒道:「這個問題我雖然已經有了判斷,但是在沒有對他進行具體診斷之前,這個判斷暫時無法作準。只能說,是我根據他在你們的敘述中存在的異常表現、結合我自己的專業經驗、按照事情發展的邏輯推理出的一種結果。」
通常精神問題的鑑定都需要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診斷才能得出,而現在江闕就連醒都沒醒,他不可能僅憑宋野城和賀景升提供的那些描述和回憶就給出百分百的定論。
見二人都理解地點了點頭,左鑑清稍稍斟酌了片刻,沒有動用太過晦澀的專業名詞,而是選擇了一種最為淺顯易懂的說法——
「簡單來說,我目前的判斷是,妄想症併發雙重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