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奏響的旋律總是大同小異。
當那串鈴聲在寂靜的墓園中響起時,就如一年前的清晨、擾人清夢的源頭一樣,只讓人覺得突兀刺耳,卻未能讓人預料到它代表死亡的寓意。
直到江闕接起手機,在聽見對方的話語時僵立原地,直到電話結束通話,他愣愣看向螢幕上的時間、夢囈般轉述了電話的內容,賀景升才意識到這是怎樣的一種噩夢重演——
與去年一模一樣的日期,幾乎連時間都分秒不差,江闕接到了一通來自交警的電話,獲悉了一場突發的車禍。
一切都像是往昔復刻。
就連他們趕往現場的過程中,敲擊在擋風玻璃上、醞釀許久終於傾瀉而下的大雨都在盡職盡責地扮演著當初的角色。
鬧市馬路,圍觀人群。
封路的警戒線,閃爍的警燈。
場景明明是不同的,可卻又那樣詭異地似曾相識。
尤其是當那輛停在馬路中間的公交車上印著的巨幅廣告映入眼簾時,剛抵達現場的二人都忍不住唰然止步,感受到了一絲時空錯亂般的震顫與悚然。
但賀景升沒有想到,這竟然還不是全部。
去年的今天,死在車禍中的是江抵,葉鶯作為家屬,將所有怒火都發洩在了江闕身上,將他斥為罪魁禍首。
而今倒在血泊中的人換成了葉鶯。
賀景升原以為至少當初那番強加其罪的劇情不會再上演,卻沒有料到,命運就連這一幕也要「完美」復刻——
傾盆大雨下,混亂圍觀中。
葉鶯的父親懷抱著女兒已經被確認死亡的屍體,而她的母親則哭喊著撲過來,瘋了般撕扯住江闕的衣襟,聲嘶力竭地將所有恨意化為尖刀,狠狠捅向江闕的心臟:「都是你……都是你!你從一開始沒安好心,裝什麼孝子照顧她養病,你就是恨不得她去死——!」
「他們倆作了什麼孽要收養你,把你帶回來養這麼大,結果養了個禍害!你害死一個還不夠,非要讓他們死絕了你才滿意!」
「你就是個畜生——!」
她手中的動作遠沒有當初的葉鶯激烈,可口中的怒罵卻比當初葉鶯所說的更為誅心。
賀景升聽得滿腹惱火,卻又沒法對一個剛剛喪女的母親惡語相向,只得咬牙把她攥著江闕衣襟的手掰了開去,拽著江闕避遠了些。
「你別聽她胡說,」賀景升憤憤道,「她說的那都是什麼屁話,這跟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江闕並沒有應聲。
那天的他沉默至極,從始至終都未曾給過一句回應。
他沒有說「我沒事」,也沒有故作不在意,只站在滂沱的雨中,任憑雨水從髮梢滴落,神色無悲無喜,眼中也無光亮,看不出一絲情緒起伏的痕跡。
他依然像是一片羽毛。
卻好似不會再乘風飛走了。
而是被雨水困在了湖面,一點點淋溼滲透,逐漸重若千鈞,逐漸輕緩下沉,即將沉入黑暗寂靜的湖底。
那天的最後,葉鶯的屍體被殯儀館的車拉離了現場,她的父母也跟車離去,而江闕作為名義上的直系親屬,被交警帶回了交警大隊,和賀景升一起從那一路段的監控錄影裡得知了事故發生的詳細經過——葉鶯是自己衝向那輛車的。
按照時間推算,她應該是在江闕出門後不久就離開了家,抵達了那個路口。
她在那個路口站了很久,卻既不過馬路也不離開,就只是那麼站著,目光所看的方向似是對面郵電大樓頂上的時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分針跳到某一時刻時,她收回目光扭頭望向了馬路,然後就在短短幾十秒後,她毫無徵兆地衝了出去,彷彿早已選定好般、衝向了那輛正常行駛的公交車。
撞擊,飛落,翻滾。
當場身亡。
這段監控已經足以證明葉鶯是自殺,只是交警並不清楚她在自殺前為什麼望向時鐘,也無法確定她究竟是特意選擇了那輛公交車,還是隻是隨便選了一輛。
交警不知,可江闕和賀景升卻都是清楚的——因為那個時間點正是去年江抵撞車的時刻,而她選擇的那輛公交,有著和去年的廣告牌相同的海報。
她在不遺餘力地「舊事重演」。
以死亡為落幕。
這或許是出於她對江抵的感情,將這當做一場殉情的儀式,又或許只是為了表達尚未散盡的恨意,臨終也要用這重演給江闕最後一擊。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無論她自殺的真正用意是什麼,只要能確定是故意撞車尋死,在交通事故責任認定中就需要承擔主要責任。
況且在這次事故中,公交司機正常行駛,撞車後立即報警施救並保護現場,並未做出任何違規行為,所以葉鶯不僅是主責,還是全責。
在確定了公交司機無須承擔任何責任,且車上乘客也無人因事故受傷後,江闕這才好似稍稍鬆了口氣。
但他卻並沒有就此翻篇,而是從錢包裡拿出了一張銀行卡,託辦案交警轉交給公交司機,作為對方的精神損失費。
交警不禁有些愣怔。
事發後胡攪蠻纏、強行索賠的死者家屬他見得多了,卻還從沒見過這樣不僅不糾纏,反而主動對對方司機提出補償的,一時間倒有些始料未及。
他在愣怔,但一旁的賀景升卻全然能理解江闕的用意——
葉鶯的自殺對正常行駛的公交司機而言根本就是無妄之災,哪怕他無須承擔半點責任,可撞死人的心理陰影也已足夠伴隨一生。
或許通常在同類事故中,他明明作為受害者還要面對死者家屬的糾纏索賠,甚至還要被交警勸上一句「對方人都死了」,最後不得已只能吞下啞巴虧。
但江闕顯然並不認為這是理所應當。
他可以忍受葉鶯對他的遷怒、報復甚至虐待,卻不能漠視一個無辜者遭受牽連,既然傷害已成既定事實,那他能做的也唯有盡力彌補。
那天從交警隊出來時,天色已經昏黑。
雨幕依然沒有消減的趨勢,仍在屋簷外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江闕站在門口的長階頂,摸出手機不知擺弄了些什麼,而後轉頭對賀景升道:「最晚的航班是八點,我幫你定了機票。」
賀景升愣了一下:「那你呢?」
現在葉鶯已經離世,在他看來,困住江闕的枷鎖已經不復存在。
況且今天從事故現場離開前,葉鶯的父母還丟下了一句「我們永遠不想再看見你」,這也就是說江闕連葉鶯的後事都不用再插手,也就根本沒有繼續留在蘇城的必要了。
江闕望著屋簷外陰沉的雨幕,也不知想了些什麼,半晌才輕聲道:「我想睡一覺。」
他的嗓音虛弱而疲憊,賀景升瞬間意識到他這一年來可能都從未睡過一個好覺,如今難得不會再被任何外力干擾,他的確應該先好好休息調整一段時間。
如此想著,賀景升便也沒再急著勸他離開蘇城,點點頭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江闕道,「我送你上車吧。」
賀景升沒多想,雨天打車不易,他索性在手機上叫了一輛。
沒過幾分鐘,車子就已經抵達,停在長階下按了兩聲喇叭。
「那我走了?」賀景升轉頭道。
江闕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再見,只目送著賀景升行下階梯,拉開車門鑽進了車裡。
下雨不便開窗,賀景升隔著玻璃衝他揮了揮手,江闕遠遠望著,繼而很輕很輕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車子啟動,緩緩向前駛去。
江闕的身影也逐漸脫離賀景升的視線,變成了後視鏡中的一抹剪影。
那道剪影實在迷離。
隔著斑駁雨幕,靜立在簷下階頂,周圍是深沉夜色,背景是明亮大廳,輪廓漸漸被雨水蒙上一層光暈,變得亦真亦幻,朦朧不清。
離遠了,就好似沒有實體。
彷彿那片被淋溼的羽毛已然沉入湖底。
而此刻殘留在湖面的,不過是它曾經餘下的一抹虛無殘影。
醫院值班辦公室。
賀景升的目光有些渙散,彷彿還沉浸在那晚從後視鏡看見的畫面中,片刻後才重新聚焦,自責道:「如果那天上午在墓園裡,我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晚上我肯定說什麼都不會走,怎麼也得好好盯著他。」
「可我偏就一點沒聽出來,不僅沒聽出來,回去的路上我甚至還有點竊喜,因為我覺得他養母去世根本就是件好事——雖然這麼想可能不太道德吧,但她在我看來就是個自私又惡毒的負擔,她不在了江闕才能解脫。」
宋野城和左鑑清靜靜聽著,並未覺得這有什麼「不道德」,尤其是宋野城,他覺得就憑葉鶯對江闕做過的那些事,哪怕她現在沒死,他都想給她送個花圈。
只不過,他也沒再去評價或指責什麼,反正人都已經不在了,多說也是無益,他更關心的是接下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左鑑清也是一樣。
雖然他們都知道江闕並不會在那時出事,畢竟他現在還好端端活著,可從賀景升的回憶來看,那時江闕的狀態根本就已不僅是「憔悴」,而是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甚至已經明顯表現出了輕生的傾向。
這讓人不得不去深想,後來究竟是出現了怎樣的轉折,才讓他放棄了輕生的念頭。
但他們都沒有想到的是,賀景升接下來所說的「轉折」竟會是那樣的突兀,突兀到幾乎讓人有些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