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破碎

那顯然就是剛才開燈的人,只是現在所處的位置卻並不在燈光的籠罩中,江闕盯著那身影一點點走近,只能憑身形大概判斷出那應該是個年輕男人。

隨著那人繼續接近,他的體態輪廓也愈發清晰了起來,江闕看著他走路的姿勢,漸漸地、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絲說不出的怪異。

十米,八米,六米……

那人漸行漸近。

漸漸靠近了陰影邊緣。

終於,當他跨過明暗交界、整張面孔徹底暴露在燈光下時,江闕猛然間張大了雙眼,緊跟著渾身血液都彷彿凍結了一般,一層又一層雞皮疙瘩從全身毛孔蔓延了開來!

那張臉——

居然是他自己的臉?!

江闕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拼命地眨眼確認著,呼吸也跟著一點點急促了起來,就連大腦都已經開始因為缺氧而陣陣暈眩。

怎麼會……這怎麼可能?!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那人,就像是要將那人活生生瞪出螢幕,然而螢幕裡的人卻並沒有因為他的吃驚而暫停分毫,自顧自地走到車前不遠處,朝那堆威亞器械行去。

他的耳側掛著一張要掉不掉的口罩,手裡似乎還拿著幾件工具,徑直走到吊威亞用的捲揚機前,蹲身把工具放在了一旁,將輪軸上卷著的鋼絲拉出一條長線,然後開啟底座的箱蓋,拿起身旁的工具在裡面操作了一番。

弄完之後,他似乎是想確認什麼,用手將輪軸前後轉動了一下,見它已被牢牢卡住,這才像是終於滿意了一般,重新將鋼絲繞回了輪軸。

看著這一連串目的明顯的舉動,江闕哪裡還會不明白這是在做什麼,也是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注意到了畫面左上角的具體時間——

2020-01-0922:06:35

那正是他的《城野記事》釋出「拍戲落水」章節的前一天!

江闕腦中轟然炸響。

他終於意識到了今天宋野城反常的表現到底是從何而來,終於意識到了那句「你看不出這是哪兒」裡所包含的意味。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腦中卻只有驚愕和混亂,強烈的驚悸將他在「懷疑錄影」和「懷疑自己」之間狠命撕扯,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半點出路。

書房裡就這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良久,江闕就宛如一尊冰凍的石像,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直到螢幕中的人已經離開,直到倉庫的燈再度熄滅,直到錄影徹底播放結束、自動跳轉,他才終於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倉皇而無措地看向了宋野城。

「不是的……」他焦急卻又毫無章法地辯解著,聲音顫抖得幾乎難連成句,「那不是……我沒有……」

宋野城沒有反駁,只灼灼望著他,心中還保留著一絲卑微的渴望,渴望能從他口中聽到一個足以扭轉所有證據的、救命稻草般的解釋。

比如……他正是因為預知裝置會出故障,才會提前去劇組檢查。

哪怕這個理由其實根本經不起推敲,根本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會在接觸過裝置的第二天就篤定地寫下那章「拍戲落水」的預言,但只要他這麼說,宋野城就甘願聽從心底那點盲目的偏袒、一葉障目地選擇相信。

然而江闕又哪裡知道該從何解釋,就連他自己都還沉浸在難以置信的錯愕中,張口結舌半晌,最後卻只擠出一句:「我根本……根本就沒去過《天將雪》劇組……」

聽到這話,宋野城的目光微微變了。

像是某種希冀倏然落空般,流露出了一絲摻雜著無奈的悲哀:「可是你去過。」

是的,他去過。

最初看完錄影的時候,宋野城的第一反應就是否認,否認錄影的真實性、否認錄影裡的那個人就是江闕。

因為抗拒接受事實,他拼命將所有可能性都羅列了出來,甚至不惜給這段錄影賦予了種種不切實際的陰謀論,比如影片的拍攝地點根本不是劇組倉庫,只是一個佈置相仿的場景,比如錄影裡的臉根本不是原來的,而是是後期替換上去的,甚至是易容、替身、雙胞胎。

然而他與電影事業打過近二十年的交道,對影片後期製作的所有手段如數家珍,一段畫面究竟有沒有經過編輯修改,他的判斷方法甚至不會輸給任何專業鑑定。

而眼前的這段錄影,無論他通過肉眼分辨還是藉助技術軟體分析,得出的結果都是——它分明就是原始檔案,根本連一絲編輯的痕跡都沒有。

至於其他種種猜測,其實最終都可以歸結為同一個問題——江闕有沒有去過劇組。

如果他根本沒去過劇組,哪怕只是在那一天沒去過劇組,那麼他就擁有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一切指摘都會不攻自破。

想要求證這一點,也並沒有那麼困難。

因為劇組本就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出,越是知名的劇組越是嚴格,而像《天將雪》這種頂尖級別,想在劇組裡出入走動,要麼就得自身有相關職務,要麼至少也需要有許可權的工作人員領進。

思及此,宋野城很快聯想到了一件事——

當時《天將雪》的武術團隊是由賀景升牽線介紹,而他又與江闕相熟,如果江闕真的進過劇組,他無疑是最有可能知情的人。

於是,宋野城就那麼當著唐瑤的面給賀景升撥去了電話,沒有提錄影的事,只問他知不知道江闕有沒有去過《天將雪》劇組。

而他得到的答案是:有。

賀景升告訴他,江闕曾以「想見偶像」為由讓他幫自己進趟劇組,而這對賀景升來說不過是一個電話的事,所以分分鐘就已經辦妥,甚至當天還是他親自開車去江闕家接他、把他送去的機場。

而那一天,正是1月9號。

明明這通電話已是一錘定音般的驗證,可直到那一刻,宋野城依然沒有放棄僥倖。

他甚至有些掩耳盜鈴地想:萬一那天江闕只是去了機場卻並沒有登機,又或者即使下了飛機,但並沒有去劇組呢?

於是他就好像一個不撞南牆不死心的盲目之人,先是聯絡機場的人脈,查證了江闕當天的起落行程,又聯絡到當天負責去機場接人的劇組場務助理,終於得到了最終的答案——

江闕的確在1月9號當天抵達了劇組。

這個答案讓他在結束通話電話後久久未能作出反應,讓他在旁觀完全程的唐瑤擔憂的目光裡再也給不出辯解,讓他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陷入了無解的掙扎,也讓他在此刻、面對江闕這句否認時,感到了一種力不從心的頹然。

「可是你去過,」他聽見自己有些喑啞的嗓音開口道,「而且那天,是賀景升親自接送你去的機場。」

江闕整個人都被這句話給砸懵了,彷彿沒能聽懂一般:「什……什麼?」

緊接著,他就像受到了某種驚嚇般,條件反射地搖著頭:「不可能、怎麼可能……他胡說!我那天……那天……」

說著,他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就轉身步伐不穩地朝門口衝去,匆忙間甚至「啪嗒」帶翻了桌上的筆筒,讓筆噼裡啪啦灑了一地。

宋野城一驚,也顧不得再管其他,連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跟出書房、跟進客臥,就見江闕衝到衣櫃前,手忙腳亂地將本就寥寥無幾的衣物扒拉了出來,然後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個厚厚的本子,就那麼跪在地上急急翻找了起來。

「嘩嘩」書頁聲急促而迫切,宋野城稍稍走近了些,發現那似乎是一本日記,裡面密密麻麻滿是字跡。

江闕一言不發,就那麼悶頭翻找著,終於翻到某處後停了下來,一目十行地將前後兩頁都迅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忽然就像被潑了盆冷水般,呆呆僵在了那裡。

宋野城也不知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只發現他的臉色一片慘白,正要上前,卻不料腳才剛邁出,江闕就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般微微一顫、偏頭脫口而出:「你別過來!」

宋野城霎時一頓。

江闕甚至都沒有跟他對視,只是緊盯著他的腳下,發現那雙腳沒有再繼續靠近後,他才像是得到了一點暫時的安全感般,緩緩向後挪坐著、抱起了膝蓋,一點點將自己蜷成了一團。

「不是我……」他幾乎有些神經質地搖頭囁嚅著,相較解釋而言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沒有……沒有去過……」

雖然還是在否認,可聽上去卻是那樣蒼白無力,因為他根本拿不出任何證據,只能徒勞地一遍遍重複辯解。

宋野城看著那蜷縮的身影,聽著那顫抖的呢喃,腦中忽然浮現起了很多年前、初見的山崖上幾乎相同的一幕。

雖然眼前的身影已經不復當年的幼小,可那瑟縮又脆弱的姿態卻依然能讓人輕易感受到他的遍體鱗傷。

宋野城心裡驀地一陣絞痛。

剎那間,他想要息事寧人、就此翻篇的慾望達到了巔峰,他甚至有些後悔,後悔將這份證據帶回來,血淋淋剖開在二人面前。

終於,他的腳步還是動了。

雖然江闕已經說了「別過來」,他卻還是邁步走了過去、蹲下了身。

「江闕,」他抬手握住江闕抱著膝蓋的手,什麼真相、什麼理智他通通都不想再管了,「我們不想了好不好?」

是的,如果說能為那些證據找到足以推翻的解釋是他最想要的結果,那麼如今即使找不到,他也不想再繼續深究、不想再要所謂的解釋了。

然而,聽到這話的江闕卻並沒有好轉,反而在短暫的愣怔後,像是認清了某種現實般,將手從宋野城掌心一點點抽了出來。

他重新環抱住雙膝,目光垂望著地面,很輕很輕地說:「……你不相信對麼,你也覺得是我做的是不是?」

不,不是的。

宋野城無聲地吶喊著。

正因為他從不相信那是江闕所為,才會被那無法推翻的證據逼到眼下這樣困厄的境地。

江闕在他的沉默中緩緩抬起頭,宋野城這才發現那雙眼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而那眼神更是哀傷得叫人心碎:「可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傷害你?」

哽咽話音落地的剎那,滾燙的淚水也從他眼中傾墜而出、砸在了宋野城手背,燙得他心尖狠狠一顫,轉瞬間就已跟著紅了眼眶。

一邊是所有出路都被斷絕的證據,一邊是愛人絕望的祈問,他只覺從未有過如此煎熬的時刻,彷彿心肝脾肺都在被狠命撕扯,糾疼得死去活來。

而那煎熬落在江闕眼中,無疑就已是一種無聲的宣判,讓他終於心如紙燼般、幾近悽然地輕笑了一下,頹然閉上了雙眼。

「沒有人會相信我,」他抬起雙手,緊緊捂住了額角,感到一陣陣炸裂般的疼痛侵襲著腦海,「沒有人,沒有人會相信……」

疼痛令他忍不住痙攣般顫抖,緊隨而至的窒息感帶來猛然暈眩,耳中劇烈嗡鳴拖著長音、尖銳地像是要鑽進腦髓。

宋野城聽著那斷續的話音,察覺到手下傳來的顫抖,忽地感到了一絲不妙:「江闕?」

然而江闕好似什麼都聽不見,他緊緊閉眼蹙著眉頭,彷彿陷入了一個黑暗無邊的噩夢。

無數不知真假的畫面開始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閃現、碰撞,讓他頭痛欲裂、天旋地轉,就好像有另一個靈魂正在試圖侵佔他的身體,想要將他活活擠出這具軀殼。

「呼……」

「呼……」

急促的倒氣聲替代了凌亂的話語。

「江闕……」

宋野城的呼喊變得縹緲遙遠、混沌不清,逐漸被那劇烈的耳鳴掩蓋,隔絕在了他支離破碎的意識之外。

尖銳巨響幾乎要衝破耳膜。

混亂的記憶扭曲撕扯。

終於,當一切轟響戛然而止時,他只覺眼前一黑,支撐不住地向後倒去——

「江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