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
整個家裡空空蕩蕩,葉鶯根本不在。
江闕虛脫地背抵牆面緩了一會兒,轉身回到了自己房間,一眼就看到陽臺推拉門開著一道手掌寬的縫隙,看上去就彷彿純粹是個隨手忘關嚴實的意外。
他走到床邊,面朝陽臺坐在了地上。
此時衝動的熱血已經逐漸冷了下來,他看著玻璃外的夕陽,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就算葉鶯在家,他又能怎麼樣呢?
他是該質問她、指責她,還是乾脆去把隔壁的小女孩拉來做所謂的「證人」,鬧他個天翻地覆、不可收場?
然後呢?
然後會發生什麼?
夾在他們中間的江抵又該怎麼辦?
江闕忽然覺得很乏力。
不是身體上的疲乏,而是一種從心裡蔓延出的無力感,讓他感到自己以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一種可笑的徒勞,根本毫無意義。
葉鶯不在乎他是否優秀懂事。
她只想讓他消失。
甚至為了清除黃毛這個導致他無法住校的「羈絆」,她不惜放棄底線、選擇這種最極端也最殘忍的方式。
江闕就那麼麻木地坐著,眼看夕陽餘暉一點點消失殆盡,黑暗逐漸籠罩天幕,遠處樓群亮起盞盞燈火。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家門傳來「吱呀」一聲,緊接著便聽江抵疑惑地「欸?」了一下,喊起了他的名字。
江闕之前進家時沒有關門,這讓剛回來的江抵十分困惑,急促的腳步聲很快穿過客廳、停在了江闕門前。
「哦,你在家啊,」江抵一看他在房間,不由鬆了口氣,「怎麼沒關門?」
他信步走進了房中,誰知剛一轉過床角,便一眼看見江闕懷裡帶血的外套,頓時嚇了一跳:「你受傷了?!」
然而下一秒,隨著他衝到近前伸出手,被他碰到的外套滑落了下去,露出了黃毛軟綿綿的屍體。
江抵當即愣住了。
像是沒理解似的,他硬生生盯了那屍體足有好幾秒,這才難以置信地看向江闕:「它……」
這一刻,江闕心中所有被壓抑的情緒都翻湧了上來,裹挾著那些蒼白的無力感與不可言說的隱忍,將他望向江抵的雙眼染得通紅。
然而最終,他開闔的嘴裡卻只能避重就輕地吐出寥寥幾個字:「……它掉下樓了。」
江抵詫異扭頭看向陽臺,看到玻璃門那道縫隙,好似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而縱使他情商再高,這種情況下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
無言半晌後,他只得挨著江闕坐下,心疼地將他攬進懷裡,一邊嘆息一邊輕輕搓揉著他的頭髮。
兩人就這麼挨著坐了良久。
忽然,江抵不知想到了什麼,起身回自己房間,拿來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精緻的雕花木箱,是他早年一眼看中的一件藝術品,喜歡得不得了,奈何對方不願出手,最後還是他軟磨硬泡、用一幅自己壓箱底的畫才終於換了過來。
但是此時他似乎已經全然忘了這隻箱子的價值,只蹲在江闕身邊把它開啟,小心托起黃毛的屍體放了進去,道:「爸爸陪你找個安靜的地方,讓它入土為安好不好?」
江闕雖然把黃毛帶了回來,卻還沒來得及考慮該怎麼處置,只是覺得不能讓它留在原地、最後被像垃圾一樣清理走。
此時聽到江抵的話,他這才意識到終究是要和黃毛告別的,而安葬它無疑已經是最好的方式。
他點了點頭,起身跟江抵一起出門,下到負一層坐上了車。
「餓了沒?」
把車開出地庫時,江抵握著方向盤關心道:「本來我想著今天剛好週末,咱們可以偷個懶出去吃,但你媽說今晚少年宮臨時加課,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就繞路去買了只烤鴨,在大桌上呢。不過咱們還不知道幾點才能回來,要不等會兒路上給你買點吃的先墊墊?」
江闕知道他是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可偏偏適得其反地、他提到的葉鶯那番說辭恰好又將他刺痛了一下。
臨時加課。
究竟是加課,還是連她自己都不敢回來面對黃毛血淋淋的屍體,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車子繞過樓側,開上了樓前車道。
江闕的視線忍不住被地上那攤尚未清理的血漬吸引,那分明是很小的一攤,在他眼中卻是那樣的猩紅刺目。
盯著盯著,他忽然瞥見了不遠處路燈邊的一樣東西,心中微微一動。
心念電轉間,車子已經開向了小區門口,眼看就要過閘,他忽然開口道:「爸。」
「嗯?」
「停一下。」
江抵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踩下剎車,把車停在了路邊:「怎麼了?」
江闕看向他:「我想看監控。」
這個小區很早就有了監控覆蓋,雖然不是任何人都能調閱,但他知道江抵一定有辦法。
江抵先是一愣,緊跟著很快意識到他大概是想知道黃毛是怎麼掉下來的,道:「可是監控都在樓下,沒法拍到樓上陽臺,就算看了恐怕也看不到什麼。」
這一點江闕當然明白,但他想看的本就不是陽臺,而是樓道口。
這個小區的地庫只有車行專用閘口,沒有單獨的人行通道,而葉鶯的車這幾天在做保養,還沒拿回來,她如果是打車來回、步行出入,就只能通過唯一的樓道口。
說是耿耿於懷也好,說是不死心也罷,江闕就是想親眼看到確鑿的證據,證明今天發生的一切確實是葉鶯所為。
「我知道,」他說,「我只是想看看,我回來之前有沒有人動過黃毛的屍體。」
這只是他隨便找的理由,但江抵卻被他說得有些茫然:「為什麼?」
江闕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沉默幾秒後,他只得又重複了一遍:「我想看監控。」
他一貫以來都很聽話,甚至有時候江抵都覺得他乖順得有些過了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表現出這樣執拗的態度,所以雖然江抵並不明白這種執拗從何而來,可卻打心眼裡覺得自己不該拒絕他。
然而,他很快想到了那監控所在的位置,想到了它可能拍到的畫面,考慮許久後,終於決定道:「那這樣,調監控可以,但爸爸替你去看。」
江闕愣了一下,就聽江抵解釋道:「那個監控肯定會拍到黃毛落地的過程,那種畫面太殘忍了,爸爸不想讓你再經歷一次。你告訴爸爸具體想看什麼,爸爸替你留意。」
這話確實很有說服力,黃毛摔落在地的畫面必然觸目驚心,如果不是為了要個答案,江闕也不會想親眼目睹那樣的場景。
他沉默著猶豫了一會兒,心中反覆掂量了很多,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想知道……黃毛摔下來之後,樓道里都有哪些人出來過,有沒有人碰過它。」
江抵依然沒能從這話裡聽出他的目的,但雖然困惑,卻還是乾脆地答應了下來:「好,那你乖乖在車裡等著,我看完回來告訴你。」
江闕再次點了點頭,江抵隨即把車熄火,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徑直往斜對面的物業辦公樓走去。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江抵的背影在間隔的路燈下時明時暗。
江闕透過車窗目送他走進那幢樓、消失在樓梯口,這才終於收回視線,低頭看向了腿上的木箱。
他不知道江抵究竟會看見什麼。
對於葉鶯會從樓道出來的判斷只是他的猜測,但如果她特意找別人借了車回來,往返走的都是地下車庫,那樓前的監控就根本不會出現她的身影。
說到底,他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調監控只是那點不甘在作祟,但如果監控裡什麼都沒有,他也不會再繼續深挖、繼續糾纏下去了。
江抵這一去就去了很久,也不知是因為調取監控需要交涉,還是因為看監控本身就很花時間,總之當他的身影再度出現在路燈下時,已經過去了足有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