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惡狠狠瞪了一眼旁邊的時間,立時笑得更加瘋狂:「哈哈哈哈哈!一分半,你就剩最後一分半了!就算我馬上就要落網,還是能親眼看著你死無全屍!!」
他那憤恨扭曲的臉被周圍大大小小的螢幕複製出了無數特寫、層層疊疊遍佈牆面,彷彿環伺的鬼影咆哮著最惡毒的詛咒,在整個控制室裡縈繞不絕。
然而就在這鬼影環伺中,江闕卻泰然得彷彿一尊神佛,輕輕一挑眼簾:「那又怎樣?」
那長睫覆蓋的眼中暗藏鋒芒,而那鋒芒散發著澄澈的光:「我忠於信仰,死而無憾。」
這擲地有聲的一句狠狠砸在段鏡明臉上,令那怨毒的面具都彷彿被砸出了一道裂痕。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極其破壞氣氛的聲音乍然在門外響起——
「死什麼死?」
段鏡明遽然一愣,江闕也驀地回頭看去,只見本該已經遠離這棟樓的宋野城竟然再度出現在了門外!
他就那麼堂而皇之跨過了門檻,手裡輕巧拋接著一把螺絲刀,痞笑著衝江闕挑了挑眉:
「我準你死了嗎,小警官?」
段鏡明驚愕瞪眼:「你不是已經——」
沒料他的話甚至都來不及說完,宋野城已是大步走到門邊、掀起配電箱蓋,「啪!」地拍下了電閘。
「吵死了。」他拍了拍手嫌棄道。
周圍所有螢幕瞬間熄滅,段鏡明的話音突兀中斷,連排風扇的嗡鳴都戛然而止,耳畔頓時一片清淨。
宋野城轉過身,就見江闕還愣在那裡、像是看呆了似的盯著他,不由調笑:「喲,被我帥傻了?」
江闕彷彿直到這時才如夢初醒,先前放下的心忽又提了起來:「……你回來幹什麼?」
電閘雖已拉下,但這並不會影響炸彈的引爆——他腳下地磚的紅光仍然刺眼,而門外大廳裡倒計時的「滴」聲也仍在急迫迴盪。
「只剩一分多鐘了,」江闕聽著那聲音焦急道,忽又掃見宋野城的雙手,「檔案呢?」
「放心——」宋野城一邊快步往牆邊走,一邊給他丟了個萬事ok的眼神,「檔案已經送出去了。」
此時的江闕全然沒有了先前視死如歸的淡定,心焦道:「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宋野城走到牆邊,直接抬手按住了那雖已斷電、卻還在因慣性而緩慢旋轉的排風扇葉,然後二話不說,操起手中的螺絲刀就開始拆它的外框。
「因為我也忠於信仰啊,」他手上動作極為麻利,嘴裡卻還有空回應著江闕,雖然那話聽上去活像是隨口扯淡,「我的信仰就是——絕不放任任何無謂的犧牲,但凡還有一、丟、丟活命的可能,也要苟延殘喘到最後一秒。」
江闕緊盯著他的舉動,漸漸地、似乎意識到了他想做什麼,然而意識到後,他頓時更加不可思議:「……這是四樓!」
「我知道啊。」宋野城滿不在乎地答著,手裡仍在動作不休,就彷彿這完全無關緊要。
江闕:「……」
他腳下動彈不得,再心急也只能眼睜睜幹看著,只見宋野城迅速卸掉所有固定的螺絲,令整個圓框開始鬆動,緊接著直接扔開螺絲刀,雙手扒住一側猛一用力,「鏘!」地一下,硬生生把那直徑足有一人高的碩大鐵盤從牆上扳了下來。
牆面頓時空出了一個大洞。
宋野城隨手將鐵盤「哐當!」掀到一旁,拍著手上浮灰吁了口氣,然後就跟變戲法似的,忽然反手探進衣服,從上衣覆蓋下的後腰處唰地抽出了一捆登山繩!
——那是昨晚他翻找宿舍時,在衣櫃抽屜裡找到的道具之一。
宋野城三兩下扯開繩結,快步走到一旁,將繩頭一端繞過牆邊的排水管、扣上鎖釦,而後捋著繩子的另一端轉身朝江闕走去。
江闕眼睜睜看著他步步接近,不由擔心道:「……你想幹嘛?」
宋野城信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說一甩繩頭、從他腰後繞過,又從自己身後繞了一圈,另一手穩穩接住,「咔」地將鎖釦牢牢扣在了繩上。
江闕還低頭在看,宋野城卻已是就著這個姿勢單手握住他腰側,另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你相信我嗎?」
二人距離近在咫尺,連鼻息都相互交錯,宋野城眼中滿是自信和笑意,那份無畏直直傳遞進江闕眼底、心頭,春風化雨般一點點撫平了所有波動的心緒和混亂的擔憂。
江闕眸光漸漸柔和,終於全然平靜了下來:「當然。」
「好,」宋野城道,「那我數到三,你就閉上眼睛,把身體交給我。」
江闕注視著他的雙眼,雖不知他具體想怎麼做,卻還是全然信任地、鄭重點下了頭。
宋野城微微一笑,轉身與他並排面向了外牆。
——「一,」
——「二,」
——「三!」
江闕閉上雙眼,瞬間感到後腰被一把攬住,一股大力帶著他大步跨離腳下地磚,不顧一切前衝向了牆上的洞口!
須臾間,他已迎面感覺到了洞外來風。
下一秒,腰間手臂往內一收,如鐵嵌般將他牢牢鎖進懷中,江闕當即抬手抱緊,宋野城拉住繩索順勢躍出,半空中身子一旋,猛地蹬向了牆沿!
第二秒,失重感驟然襲來,隨著二人順繩急墜之勢,風聲在耳畔呼嘯掠過。
第三秒,下墜之勢在飛掠數米後稍稍一頓,江闕感覺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綿軟之物,緊接著那物又陡然一空,與此同時,宋野城攥著繩索的手握力一緊,掐準時機急剎減速,帶著江闕穩穩落在了地面!
就在二人觸地的剎那,尖銳「滴——」聲響徹大樓,緊接著轟然巨響穿透樓體,無數門窗爆裂而開,沖天火光自樓中噴射迸發,灑下漫天玻璃碎片與泥屑飛砂!
那強烈衝擊如地震一般,將剛剛落地的兩人猛推向前,宋野城就勢將江闕撲倒在地,環肘圍住他的頭臉,埋頭將他牢牢護在了身下!
時間明明很短,卻又像是被無盡延長。
所有轟然巨響都被隔絕在了世界之外,江闕耳畔只剩下了宋野城胸膛裡那堅實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耳廓、心門,漸漸與他自己的心跳融為一體。
硝煙散去,轟響漸弱。
唯有殘料燃燒的「噼啪」聲還在繼續。
遠方天際傳來渺遠的警笛,彷彿奏響了尾聲的序曲。
宋野城稍稍撐起上半身,江闕眼前終於由暗轉明,這才抬眼朝上看去——
宋野城額角腮邊都沾著不少灰塵與汗漬,明明狼狽,卻又在赤紅夕陽的映照中散發著堅毅的氣息,顯得無比瀟灑迷人。
他就那麼帶著未停的喘息,眼含明朗笑意,直直看進了江闕眼底:
「你活著,我也活著。」
不過簡簡單單七個字,江闕卻彷彿聽見了世上最動人的情話,一時間顫了心、入了神,所有言語都在夕陽中融為靜默,靜默著與那雙明眸相互凝望,隨之彎起眼角,浮起了一抹發自內心的、最為明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