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家

宋野城伸出手,從那些懸掛的衣服上依次撥過,江闕的目光不由隨著他的指尖移動,誰知他撥過一件又一件、一件又一件,從頭到尾也沒在哪件上停留,直至都已經撥到最後一件,他忽地手指一轉,朝下指向了一盒……未拆封的內褲。

江闕:「……」

他這才反應過來宋野城根本就是在調戲,臉頰倏地一紅,又好氣又好笑地一拍那隻手,卻愣是半天沒罵出聲兒來。

宋野城貼在他背後笑顫得不行,偏偏嘴上還不饒人:「雖然我覺得你穿什麼都好看,但肯定是不穿最好看。」

江闕滿臉羞得通紅,作勢擰身就要逃走,宋野城趕忙手腳並用地牢牢把人圈住,一邊笑一邊哄道:「好了好了好了不鬧不鬧了。」

說了不鬧,可他還是笑個不停,好半天才勉強止住,終於伸出手去,從懸掛的衣服裡拎出了一件來:「要不明天穿這個吧?正好跟你給我挑的那件配色一樣,咱們穿情侶裝?」

江闕面上紅暈未消,但聞言還是細細看了看那件的配色,又伸頭看了看床上挑出的那件,好似終於確認了它們真的很像似的,輕輕點點頭:「好。」

宋野城鬆開他,轉身去拿來了一隻小型行李箱,兩人就那麼蹲身把挑好的衣服疊起放了進去,又起身來來回回、往裡頭添了些可能用得上的日常用品,直到把箱子填滿了大半,這才蓋上拉好拉鏈,將它靠在了牆邊。

起身時,宋野城拍了拍手,忽地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你家蘇城的房子賣了沒?」

這話題來得有些突兀,江闕一時沒太明白:「沒有,怎麼了?」

宋野城道:「這次錄節目離蘇城還挺近,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就陪你一起?」

江闕有些意外,輕輕眨了眨眼,但很快便輕聲道:「不用了吧。」

他頓了頓,又道:「沒必要。」

宋野城本也只是打算提醒一下,去不去看他的意思,此時聽他這麼說,心道果然還是不出所料,於是點了點頭:「行,那就不去了,咱們錄完就直接回來,還能少折騰點兒。」

江闕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宋野城抬腕看了眼表,發現這會兒才九點四十,道:「困了沒?」

江闕搖搖頭,思忖片刻後,指了指書房的方向:「我想去寫會兒東西。」

宋野城家的書房原是個擺設般的存在,就因為江闕的到來才意外得到寵幸,榮升為了他用來碼字的寶地。

宋野城樂得見他在家裡「圈自己的地盤」,也知道寫作需要安靜的氛圍,於是聞言欣然點頭道:「行,正好我晚上吃多了,我去跑會兒步消消食。」

江闕點點頭,二人並肩出了臥室,一個轉彎去了書房,另一個則直奔了樓上健身室。

半小時後。

宋野城周身汗漬地從樓梯上走下,堪稱酣暢淋漓地抬手抹了把腮邊的汗珠。

轉進走廊,他伸頭看了眼書房的方向,發現門縫下的燈還亮著,便也沒急著催他睡覺,獨自回到主臥拿上睡衣,轉身先進了浴室。

與此同時,書房中。

江闕從坐在電腦前起就已經開啟了新書的檔案,然而剛寫了沒一會兒,他敲擊鍵盤的手就已經停下,繼而任憑游標在頁面上閃爍,再也沒多出一個字來。

他在走神。

在想宋野城那個有關「蘇城房子」問題,還有晚餐時江北在席間話趕話說出的那句「我哥父母那關他可還沒過」。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都刻意不去思考父母出國的事,說是逃避也好、不願面對也罷,他不得不承認,這件事令他心底產生了一種深切的、被遺棄的感受。

這種感受不同於在懵懂無知的幼年被送去福利院、連父母是誰都沒印象的那種「被遺棄」,而是一種你明知他們身在何處,卻又好像已經徹底與他們的世界脫離關係的感受。

江闕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和他們聯絡是什麼時候,或許是在他們剛剛抵達地球另一端時,或許是在某個適合團圓的年節,也或許是在他經歷過卻已經淡忘的第一、第二個2020年裡。

先前在劇組的那幾個月,他曾屢次因為各種原因成為網路關注的焦點。

那時他曾暗自想過,江抵和葉鶯會不會已經得知那些新聞,會不會好奇那些熱搜背後的詳情——就像秋明月同樣在大洋彼岸,卻對兒子的動態瞭如指掌一樣。

可事實卻是,他們毫無反應,從始至終都未曾發來過哪怕一個字的問詢。

但這其實也不算出乎意料。

畢竟那些熱搜樁樁件件都與宋野城有關,而葉鶯……並不喜歡宋野城。

是的,不喜歡。

甚至說是厭惡也不為過。

就像這世上有那麼多人會愛屋及烏,便也終究有人會厭屋及烏一樣。

葉鶯厭惡江闕,所以連帶著被他喜歡的宋野城也一併厭惡,甚至一度發展到了眼中釘、肉中刺,連看見他的周邊或代言產品都恨不能親手摧折的程度。

至於江抵……

他從十餘年前起就被夾在了一種左右為難的境地,縱使再想手心手背都兼顧、再想一碗水端平,也不得不在日復一日的磋磨拉扯中逐漸被耗幹心力,最終做出了二選一的抉擇。

而眼下的境地,就是他抉擇的結果——

跨山隔海,不見為安。

江闕靜坐在電腦前,思慮良多地眨了眨眼,許久後,他低下頭去摸出手機,開啟了微信。

微信裡的大多訊息都早已隨著他閱後即焚般的刪除習慣而不復存在,唯有和宋野城的對話方塊他至今都還沒捨得刪。

他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切進通訊錄裡,往下翻到了江抵那一行。

他心中其實清醒地知道,既然江抵已經做出了那樣的選擇,他就不該再去不懂事地糾纏叨擾。

但是,只要一想到秋明月幾天前問及他養父母的那句話,他就不得不動搖了起來。

——秋明月希望宋野城和他一樣,能夠被對方的父母接受和認可。

這是作為一個母親對兒子最簡單也最純粹的願望,江闕不僅能理解,也打從心底裡與她有著同樣的期盼。

所以,縱使他再為難、再不願面對,也還是想盡己所能,讓宋野城聽到那聲他理應得到的祝福。

哪怕那祝福只來自江抵一人。

總也好過一字沒有。

江闕看著那熟悉的頭像,拇指稍稍懸停了一會兒,還是輕輕點了進去,繼而點開對話方塊中的鍵盤,認真敲下了一串早已在心中編輯過無數次的訊息。

點選,傳送。

與此同時,主臥裡。

宋野城洗完澡,一邊用毛巾搓著頭髮一邊走出浴室,剛準備喝點水,就見扔在床上的手機屏亮了一下。

他走到床邊拿起一看,見是豆子發來了兩條語音,便順勢坐在床沿,解鎖點開了語音條——

「城哥,原來白老師沒駕照啊?」

「你也不早說,害我填了好幾次,每次都提示‘該證件號無對應駕駛資訊’,我還以為我填錯了呢。」

宋野城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怎麼可能?

然而他飛速回憶了片刻,很快便驚訝地意識到,江闕好像確實既沒有在他面前開過車,也從沒說過自己有駕照。

可是……那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理所當然地預設他會開車?

宋野城幾乎有些懵,匪夷所思地眨了眨眼,甚至快要懷疑是不是慣性思維作祟。

然而幾秒後,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腳下的地毯時,忽然,某個畫面像是被抽絲剝繭般從他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那是不久前那個停電的雷雨夜。

就在眼前這片地毯上。

江闕跪坐在黑暗中,眸底倒映著窗外忽明忽暗的電光,口中講述著重生的經歷——

「……兩次都是意外事故,」他說,「第一次是我開車上高速的時候,遇到了一場連環追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