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幫忙

宋野城心裡也不知翻滾過多少個念頭、經歷了多少輪掙扎,好不容易才強行按下了某種呼之欲出的衝動。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留戀地再次描摹了一遍眼前的輪廓,而後終於視線一轉,看向了江闕額前的一縷碎髮,伸手過去用指尖捻了捻:「……沾上泡沫了。」

江闕蝶翅般的長睫忽閃著顫了顫,彷彿是鬆了口氣,卻又像是暗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與之截然相反的隱秘情緒。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寂靜。

江闕的手機向來都是靜音,這鈴聲顯然不是他的,他順著聲響回頭一看,發現鈴聲傳來的方向居然是衣簍。

「你手機在衣服裡?」

江闕一邊問著一邊站起了身,從旁邊架子上抽出一條幹毛巾,先把宋野城已經洗完的頭髮簡單擦了擦,而後才趕去衣簍邊、把手機翻了出來。

「誰?」宋野城坐起身問道,那鈴聲不是電話而是微信語音邀請,他也想不出這大晚上誰會給他發語音。

江闕看著螢幕上長達七個字的備註名,腦中反應了一下才道:「是……你媽媽。」

說著,他快走了兩步把手機遞到了宋野城跟前。

宋野城定睛一看,發現秋女士發來的還不是語音而是影片,忙單手解鎖進了介面,轉成了語音接聽:「喂?」

因為臉側耳邊都還是溼的,他直接開了揚聲器,秋明月的聲音很快傳了出來,聽上去像是還沒搞懂情況:「咦……怎麼轉成語音了?」

宋野城忙道:「我洗澡呢。」

「哦,我說呢。」秋明月笑了笑,「在浴缸裡泡著?」

宋野城「嗯」了一聲,右手無意識地動了動,結果這一動險些碰到浴缸邊沿的積水,江闕連忙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小心。」

他聲音雖小,卻被浴室裡的寂靜反襯得相當清晰。

電話對面的秋明月不禁一愣:「你旁邊有人?」

宋野城看了江闕一眼,承認道:「昂。」

秋明月奇了,話音裡都帶上了點難以置信的揶揄笑意:「你在泡澡……旁邊還有人?」

這話聽得江闕耳根一熱,目光游移地看向了一旁,宋野城忙解釋道:「不是,我手受傷了,他來幫我洗澡的。」

「受傷了?」聽到這種詞,當媽的立刻就顧不上其他了,「怎麼回事?嚴重嗎?」

「不嚴重不嚴重,」宋野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安撫道,「就是不小心劃破了點皮,這兩天不方便碰水而已。」

說完,他立刻岔開了話題:「怎麼這麼晚給我打電話?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雖是岔開得快,可秋明月哪裡能放心,還是揪著受傷的問題詢問叮嚀了不少,又是讓他別吃刺激性的東西,又是讓他記得按時換藥,直到全囑咐完,這才答他的話道:「我下個月要回國辦點事,正好回去看看你,你到時候電影能拍完麼?」

宋野城算了算時間:「差不多,下月初應該就能殺青,不過月中還要錄個綜藝,你什麼時候回來?」

「綜藝?」秋明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宋野城從沒上過綜藝是連粉絲都清楚的事,她作為親媽又怎會不知,所以此時聽到這話倍感稀奇,「你要上綜藝?」

稀奇之後,她也不知經歷了怎樣曲折離奇的腦回路,不等宋野城回答,她忽然問道:「你旁邊是豆子麼?」

宋野城莫名其妙,沒懂這話題是怎麼拐了十萬八千里跳到這來的:「……不是,怎麼了?」

對面的秋明月靜了兩秒,忽地試探道:「那是……白夜聆?」

宋野城簡直驚了,旁邊的江闕也詫異萬分,兩人錯愕地對視了一眼,宋野城對著手機道:「你怎麼知道?」

聽到這話,電話對面驗證了猜想的秋明月忽然笑了起來。

她雖然人在國外,但對兒子的動態不可能毫不關心,而近來熱搜頻頻將宋野城和白夜聆這兩個關鍵詞推送到她眼前,再加上她早就知道宋野城是對方書粉,知道倆人現在同在劇組,又發現宋野城一反常態地接了綜藝——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作為女人和母親的直覺很快就將各種蛛絲馬跡聯絡到了一起。

不僅聯絡到了一起。

她還自行腦補發散了許多。

「兒砸,」秋明月意味深長地笑著調侃道,「你最近很不對勁啊?是不是有什麼情況了?你跟他到底……」

「哎哎哎——媽!」宋野城急忙打斷道,心虛地飛快瞥了江闕一眼,「我這開著擴音呢!」

對面的秋明月愣了一下,她倒是沒想到還有這茬,但作為曾經大滿貫的影后,她的臨場反應不是一般的快,不僅絲毫沒顯尷尬,反而嗔怪道:「那你也不知道讓我跟人打聲招呼?他現在能聽到我說話嗎?」

話都已經聊到了這個份上,江闕再不出聲顯然不妥,他跟宋野城交換了個眼色,在宋野城的示意下傾身往手機前湊了點:「能聽見……阿姨好。」

「你好你好~」秋明月的嗓音突然就像揉進了蜜糖似的,彷彿在跟幼兒園小朋友說話,「辛苦你照顧他啦,等阿姨回去請你吃飯。」

宋野城被這溫柔甜膩的語調惹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但又莫名很想笑,而江闕也有點不太適應:「……不用的阿姨,您太客氣了,平時都是他照顧我比較多。」

秋明月嗔笑道:「他照顧你那是應該的,相親相愛嘛。」

江闕總覺得這話聽著有點怪,但還沒等他吱聲兒,秋明月就已繼續道:「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阿姨正好見見你,啊。」

江闕本就不大擅長拒絕,此時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求助般看向了宋野城,誰知宋野城剛才明明聚精會神地聽著,這會兒卻裝得跟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眼神到處亂飛,就是不接江闕的求助訊號。

而秋明月也壓根沒打算給他拒絕的機會,她很快就話鋒一轉:「兒砸?」

「嗯?」宋野城這才收回了四處亂飛的目光。

秋明月道:「時間也不早了,你繼續加油吧,洗完早點睡啊,拜拜——」

不等宋野城答話,秋明月已經瀟灑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加油?

宋野城滿頭霧水地眯了眯眼,心說這是幾個意思?

想著,他忍不住納悶地看向江闕,本是想尋求點共鳴,卻見江闕還在因為他剛才無視自己的求助訊號耿耿於懷,眼裡像在放小針似的biubiu發射。

這幽怨的小表情給宋野城看樂了,他強忍著笑出聲的衝動,抬起裹著紗布的右手可憐巴巴地戳了戳江闕的腰側:「生氣啦?」

江闕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一邊幽怨著一邊還要擔心他的手,擰腰往旁讓開,緊走兩步到浴缸邊、彎腰試了試水溫,發現水都已經快涼了,趕緊擰開龍頭重新放起了熱水,又拿起花灑指揮道:「轉過來。」

這話他原是想兇巴巴說的來著,但說出口時一點都不嚴厲的語氣完全沒有半點威懾力,聽上去就跟撒嬌似的。

宋野城心中好笑,身子卻從善如流地轉了過去,背對著他,嘴裡也沒閒著:「哎,我媽其實也就那麼一說,你到時候要是不想去,我就跟她說你有事要忙不就行了?別生氣了,啊。」

江闕用花灑沖洗著他的後背,聞言在心裡默默輕嘆了一聲,無奈道:「我沒生氣。」

他確實沒生氣。

如果硬要說的話,他那種無計可施的情緒其實更多的是源於……不安。

他已經承諾宋野城要在電影殺青後跟他坦白一切,而坦白的結果連他自己都無法預料。

那就像是一個未知的分岔路口,他不知道宋野城對他口中的真相會作何反應,不知道宋野城的態度會如何改變,也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會走向怎樣的境地。

而就在剛才,秋明月的那通電話又給這種未知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江闕並不遲鈍,相反因為從小的經歷,他很多時候都比旁人更加敏感。

秋明月那番話裡意味深長的調侃、心照不宣的暗示,還有某些超出現狀的誤解,都已經足夠讓他侷促不安。

而宋野城不僅不作澄清,反而還大有放任她誤解、預設甚至隱晦促成的態度則無形間讓他更感壓力倍增。

他不是不渴望圓滿。

不是不渴望一切擔憂顧慮都被證實只是自己杞人憂天。

他是不敢。

從倒計時開始的那一刻起,「將來」對他而言便充滿著無望的意味。

他不敢奢求既定的命運能被改變,哪怕他其實是最想看到改變的那個人。

所以……

如果蜃景註定只能曇花一現,那麼越是銘心刻骨便越會令人惋惜。

如果此間一切註定只是要在將來不復存在的鏡中花、水中月,他倒寧願不曾幻想過,將它永留於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