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約該歸功於鹿鳴別苑高達百分之八十的綠化覆蓋面積和對業主隱私保護的重視,總而言之,眼前這樣的設計不僅絲毫沒有令江闕覺得反感,反而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到了放鬆和踏實。
原地靜站了片刻後,江闕終於收回目光,轉身去客臥自帶的衛生間裡洗了個手,而後便拐出了房門。
這間客臥與宋野城所住的主臥離得極近,相互就在斜對門,房門間的距離只有兩三米。
此時主臥的房門是關著的,江闕也並不打算私自進去,只站在客臥門前隨意往左右看了看,正準備直接下樓,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走廊盡頭的那間屋子吸引了過去。
那似乎是一間書房,推拉式的房門此時大敞著,除了通往走廊的這面之外,其餘三面都被透明玻璃牆環繞。
那邊玻璃窗外同樣是大片竹林,濃郁翠色與客臥相比更勝一籌,但真正吸引江闕視線的卻並不是這個,而是屋裡正對著門的那座書櫃上擺放的獎盃。
江闕跟著好奇心穿過了走廊,到門口後才發現這書房裡的書櫃極多,除了他剛才遠遠看到的那座之外,左側還擺著整整一排,而房間最右側還有個延伸出去的小露臺,被透明推拉門隔絕在外,外面擺著一套藤製桌椅,看上去似乎是個邊讀書邊賞景的好去處。
不過他的視線並沒有在那裡停留太久,很快便轉回來,徑直走向了正前方那座書櫃。
這座書櫃和左側的那一排完全不同,不是那種整行整行的常規格局,而是分割成了許多小格,每格長寬不盡相等,上下兩格也不對齊,像是仿磚牆式的那種錯位設計。
原本在走廊裡看見獎盃時,江闕還以為這座櫃子是宋野城用來專門放置獎項的收藏櫃,可直至到了近前,他才發現這上面的擺設和他預想的並不完全一樣——
書櫃上的每一格里,左側都擺放著宋野城獲得的獎盃、獎章、證書等榮譽證明,中間放著他出演的作品的原版光碟或劇組合影,而右側卻跟他的作品沒什麼關係,因為那裡無一例外都放著一本或幾本書。
這種混搭的擺法雖然算不上奇怪,但到底還是有點突兀的,江闕不禁心想:可能是因為其他書架都擺滿了,多餘的書才被散放到了這邊吧。
然而,當他自上而下簡略掃視完所有格子後,卻又忽然愣了一下——
這些格子裡的書……好像全都是他的?
如果此時站在這裡的換成另外一個人,可能壓根就注意不到這些,可江闕畢竟是這些書的作者,所以當他發現這一點後,忍不住回過頭把那些格子又細看了一遍。
這麼細看之下,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其中一格吸引了過去。
那是位於正中偏上的一格,格子左邊放著宋野城在2014年獲得的獎盃和證書,中間是他2014年在臺海拍的那部電影的影碟和劇組合影,而右邊擺放的書正好是出版於2014年的繁體版《既然流浪》。
2014,全都是2014年。
如果這不是巧合的話……
江闕帶著這隱約的直覺看向其他格,就如同帶著謎底驗證謎面,不消片刻便心有靈犀般領悟了宋野城擺放的規律——
這裡的每一格都代表著一個年份。
左邊是宋野城在那一年獲得的獎項,中間是他當年參與拍攝的作品,而右邊則無一例外都是江闕在那一年出版的書。
這一發現讓江闕一時間沒敢相信,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穿鑿附會,給這些擺設強加了不存在的寓意,於是又謹慎地從頭開始、將所有物品的年份核對了一遍,這才終於敢徹底確認,這真的不是自己的誤會。
剎那間,江闕不禁有些愣神。
宋野城進組已久,這些東西必然不是他近來放置的,而是在他進組之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形成的習慣。
那時的宋野城還未與他相識。
那時的他還僅僅只是一個遠觀著、遙望著宋野城的小粉絲。
如果說他電腦裡那些按年份儲存的檔案是將宋野城刻進了他生命的每一個節點的話,那麼宋野城的這些格子就彷彿回應一般,也將他融入了自己的每一段時光之中。
那些相隔千山萬水的年歲,那些未曾有過交匯的軌跡,都被宋野城用這樣隱晦的方式巧妙編織到了一起,就好像他們雖未相見,卻已在不知不覺間陪伴彼此走過了一年又一年。
江闕看著那一座座獎盃,看著那一張張合影中宋野城從青澀逐漸走向成熟的面容,心底悄然間湧出了絲絲縷縷暖意,緩緩隨著血液蔓延周身,輕輕地、一點點地,溫柔撫平了無數曾因彼此錯過而滋生的遺憾與惋惜。
「阿闕——!」
就在這時,突兀的一嗓子打破了這難得的溫情。
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隔了老遠並不清晰,但這打噴嚏似的喊人方式不消多問,必是賀景升無疑。
江闕掛著滿頭黑線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要應聲,只聽賀景升繼續喊道:「你收拾好了沒?好了就快點下來啊——」
「來了。」
江闕只得回應道,隨即也不再多停留,轉身離開書房,順著走廊往樓下行去。
賀景升大概是實在受不了跟梁鶴鳴這個老狐狸過招了,見江闕下樓,立刻如蒙大赦般站起了身:「都弄好了?能走了?」
江闕點了點頭,轉向梁鶴鳴道:「久等了。」
梁鶴鳴禮貌一笑,放下手中杯子,也跟著站起了身:「走吧。」
他領著兩人從後門下到了地庫。
賀景升是準備帶江闕去公司錄音的,拉開車門時忽然想起梁鶴鳴今天沒開車,於是扭頭問道:「你去哪?稍你一程?」
梁鶴鳴道:「你們是去你公司?」
賀景升一點頭。
梁鶴鳴忽而露出了一個十分官方的笑容:「介意我也過去坐坐麼?」
賀景升還以為是自己理解有誤,眯眼道:「你……去我公司?」
梁鶴鳴挑了挑眉:「不歡迎?」
賀景升簡直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梁鶴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似乎又沒什麼拒絕的理由,便也只得道:「……隨便啊,去就去唄。」
梁鶴鳴一笑,泰然自若地上前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