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溫泉

宋野城好笑地聽他扯完閒篇,也沒真跟他計較,畢竟對於如今的他來說,這件事的確已經不再重要,甚至出於對江闕的尊重,即便雷子真查出了什麼,他也不打算再去探尋。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撤單」,對面的雷子卻已經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嘖,扯得有點兒遠了哈?那啥,我其實就是剛才晚上跟朋友吃飯的時候聽說了個事兒,正好跟你之前給我的那個地址有關,所以就想跟你說一聲來著。」

地址?

宋野城愣了一下,緊接著就想起了江闕租住的那片既沒物業也沒安保、治安堪憂的筒子樓,立刻有些擔心道:「那邊怎麼了?沒出什麼事吧?」

雷子不太懂他的語氣為什麼突然警惕了起來,趕緊解釋道:「哦,那倒沒有。就是那片兒不是個待拆區嗎?我朋友說之前是因為有幾家釘子戶沒談攏才一直拖著沒動工,但現在已經談妥了,過幾天就要正式開始推樓了。」

聽到這話,宋野城先是稍稍鬆了口氣,而後才慢半拍地意識到這話裡的意思——正式推樓,那也就是不能再住了?

思忖片刻後,他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表情居然變得有點微妙,眨著眼對電話道:「行,我知道了,謝了啊哥們兒。」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那我就先走了啊?」

筒子樓走廊裡,劉姐在江闕門前回過身,不乏抱歉地苦笑著嘆道:「唉,本來以為至少還有幾個月,我也沒想到這說拆就拆,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剩下的租金我這兩天就退給你,給你轉卡上哈。」

「沒事。」江闕理解道,「您慢走。」

劉姐不好意思地訕笑著點了點頭,衝他揮了揮手便告辭離去。

江闕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單手扶著門框,在斜斜灑下的清冷月光裡站了片刻。

這片筒子樓馬上就要拆了。

這與他當初租下時設想的有些出入。

他原以為能在這裡住滿一年,直接住到倒計時結束為止,卻沒料天不遂人願,這才不到半年就得重新再找地方。

所以……該搬去哪兒呢?

江闕一時半刻也沒什麼頭緒,只得先伸手將門合上,關掉客廳的燈回到了房間。

重新坐回床邊後,他抬眼環視了一圈。

他的東西其實很少,這間房裡所有傢俱、家電、包括那臺電腦都是房子自帶的,真正屬於他的只有衣櫃裡的幾件衣服、幾套床上用品,還有床下的那隻舊木箱。

賀景升曾說他簡樸得彷彿一個苦行僧,也曾對他把所有收入都捐出去的行為深表費解,吐槽他不給自己留退路,活得像是「有今天沒明天」。

然而只有江闕自己知道,他的確是有今天沒明天的——腕錶上的倒計時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他,終點的鐘聲即將敲響。

江闕靜靜望著前方,在床頭燈昏暗的燈光裡發呆許久,似乎想了很多,卻又好像什麼也沒想。

忽然,一陣震動從衣兜裡傳來。

江闕驀地回神,摸出手機一看,只見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無比熟悉的來電名稱:

【宋野城】

幾乎沒有多少猶豫地,江闕滑動螢幕接起了電話:「喂?」

因為房間太過寂靜,他說話的聲音自然也小了許多,宋野城在對面一聽,還以為他已經睡下了,不禁跟著放輕了音量:「睡了?」

江闕這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小,立刻清了清嗓子,音量稍稍提高了些:「沒有,在房間待著呢。」

宋野城「哦」了一聲,也沒再顧左右而言他,直接問道:「你那邊房子是不是要拆了?」

江闕愣了一下,條件反射看了眼手機,心想自己這邊也不過才剛剛得到訊息,怎麼連千里之外的他都知道了?

電話那頭的宋野城像是有讀心術似的,不等他開口問就已經解釋道:「我是聽一個朋友說的,他正好聽到了訊息。」

江闕倒沒有懷疑這話的真實性,只是眨了眨眼,心想他朋友的訊息還真是靈通,隨即應道:「嗯,是要拆了。」

「那你準備去哪兒住?」宋野城問道。

江闕想了想,坦言道:「還沒定,明天先找找看吧。」

聽到這話,宋野城心中暗喜,但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反而一本正經道:「哦,那你可得記得考慮一個問題。」

江闕迷茫道:「什麼問題?」

宋野城循循善誘:「你想啊,你接下來至少還有兩三個月要待在劇組是不是?」

江闕「嗯」了一聲,宋野城繼續道:「所以你就算租了房子也沒法兒住,是不是?」

江闕能感覺到他似乎在鋪墊什麼,但一時間又琢磨不透,只得再次「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宋野城道:「所以你現在找房子,其實就相當於只是找個地方放東西,對吧?但就算房子閒置著,這幾個月房租還得照付,那豈不是很浪費?」

這話確實沒毛病,但江闕聽完後還是沒能get他的重點:「……所以呢?」

「所以乾脆別找了,」宋野城理所當然道,「我家正好空地兒多,不如你先搬我那去?」

江闕沒料他會冒出這麼一句,腦中忽地空白了一下,反應過來後下意識便道:「可是……」

然而他卡殼了半天,愣是沒能「可是」出什麼名堂來,聽得電話對面的宋野城直想笑——這套說辭是他在打電話之前就已經打好了腹稿的,連他自己都被說服了,自認為邏輯根本無懈可擊,他就猜到江闕一時半會兒肯定找不到託辭。

但他也沒嘚瑟太久,立刻趁熱打鐵道:「別可是了,大不了等電影拍完你再找房子唄,反正又不著急?」

這話既是緩兵之計,也算是給江闕鋪好了後路,讓他更加沒了拒絕的理由。

宋野城聽著話筒對面的靜默,在心裡默默數了三秒,三秒畢,果斷將這判定為了預設,快刀斬亂麻道:「行了,那就這麼說定了,一會兒我把地址發給你。你東西多不多?用不用我幫你約搬家公司?」

這回江闕可算是能插上話了,立刻道:「……不用。」

「行,」宋野城飛快道,「那你早點睡吧,晚安。」

說完也不等江闕應聲,他就已經麻溜利索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闕把手機拿到眼前,錯愕地盯著已經跳回了主介面的螢幕,簡直被宋野城這串讓人來不及反應的操作給弄懵了。

兩秒後,新訊息到達——

【宋野城:南湖區天御鹿鳴別苑a8,通行碼dsrudhnfm,院門密碼301086,正門密碼301086,要用車庫的話可以走後門,備用鑰匙在院子右邊鞦韆椅底下的竹筒裡。】

江闕:???

這麼一大長串,怎麼可能兩秒就打出來?

他回憶著剛才宋野城那番彷彿經過演練般層層遞進的說辭,思忖了一番後,終於醍醐灌頂地猜到了真相——這條訊息和那番話恐怕都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宋野城在打電話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的。

江闕愣神地眨了眨眼,半晌後,後仰身子躺在床上,將手機扔在一旁,望向了天花板。

他心中一時有些五味雜陳。

如果說他當初試著走近宋野城時,只是想在孤立無援的冰天雪地裡觸及一抹溫熱指尖的微渺希望的話,那麼迄今為止,他所得到的早已遠遠不止於此。

宋野城的種種細心、熱切、向來不加掩飾的誠摯,就像是一股源源不斷的暖流,流經冰川雪域、寒淵壑谷,將沿途冰雪溫柔融化,化出了一片海市蜃樓般的溫泉。

是的,海市蜃樓般的溫泉。

那樣縹緲朦朧,那樣難留易散,卻又時刻散發著無比致命的吸引力,讓人明知虛幻、明知不該沉淪,卻又忍不住想要拋下一切後顧之憂,放縱地任它纏繞包裹,不計後果地……

徹底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