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燈的微弱光線堪堪籠罩著床邊一隅,而在房間角落、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方至穿著很久沒換的襯衣,單腿彎曲坐在牆根,垂眸凝望著手中的相框。
旁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髒亂的菸頭,皺巴巴的襯衣歪斜著耷拉在身上,他的胡茬已經很久沒刮,蒼白消瘦的面容將眼底密佈的血絲反襯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相框中,背景是遊樂場巨大的過山車,被方至和喬敏託在雙手搭成的「轎子」上的方喬戴著尖尖的彩色法師帽,握著一支粉色棉花糖,笑得如同一朵新綻的向日葵。
方至盯著那燦爛的笑容,嘴角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微微彎起,但那弧度很快便被驟然席捲而來的疼痛淹沒,就那麼冰冷僵硬地凝滯在了唇邊。
陣陣緊縮的心臟帶來了強烈的麻痺感,將他通紅眼眶中氤氳的水霧倏然凝結,令他再也無法抑制般仰頭抵上了牆面,哽咽著閉上雙眼,斷斷續續地顫抖著嘶出了一口炙熱的濁氣。
這已經是他獨自待在方喬房間的不知第多少個夜晚,從得知噩耗的那一刻起,他的整個世界都像是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顛顛倒倒混沌不清。
時間像是隻有短短幾日,又像是漫長得永無盡頭。
綿延不絕的疼痛幻化出悲傷的泥沼,那些從泥沼中伸出的血色尖爪如藤蔓般扼住他的咽喉,纏繞他的軀體,勢要將他留在泥潭之底,與無邊的黑暗共赴沉淪。
他和喬敏在喪事結束後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並不是因為怪罪或遷怒,只是他突然間就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曾經無話不說的枕邊人。
而喬敏也像是心領神會一般,就那麼保持著和他如出一轍的沉默,獨自在主臥中待了數不清的日夜。
兩道門板隔出了兩個世界,兩個既沉重又灰暗、既相同又不同的世界。
床頭的鬧鐘嘀嗒輕響。
秒針一格格輕輕掃過,一點點模糊著現實與虛幻的分界。
不知過了多久,方至僵硬的脊背終於漸漸鬆弛了下來,就那麼保持著仰頭抵在牆面的姿勢陷入了半夢半醒的迷離之中。
靜。
很靜。
連秒針的嘀嗒都已消失不聞。
「爸爸……」
亦真亦幻的呼喚傳入耳中,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空靈幽遠。
「爸爸……」
方至迷茫地睜開眼,朦朧間看清微光裡逐漸現出身形的女兒後,他先是錯愕地呆愣了一兩秒,繼而眼中迸發出了難以置信又驚喜的光彩:「喬喬?」
「爸爸,」方喬就站在房間正中,笑容如照片中一樣燦爛,「你想我了嗎?」
「喬喬,你怎麼……」方至幾乎有些語無倫次,立刻曲起腿想要起身,但長久維持同一個坐姿的麻木令他從軀幹到四肢都有點不聽使喚,身子剛撐起到一半腿就往旁一滑,堪堪用手撐住了地面才沒有倒下。
但此時的他已經顧不上許多了,就著這個狼狽的姿勢手腳並用地胡亂撐起了身,幾乎有些趔趄地強行爬了起來。
然而他甫一站直,剛抬起頭,還沒來得向女兒靠近,便見一抹鮮紅從女兒額角緩緩滲出,順著鬢邊直直淌下。
隨著那抹鮮血的下落,女兒原本笑靨如花的面容一點點冷淡了下去,繼而變得像是麻木、又像是漠然,眼神中幾乎帶了幾分森然幽怨的意味:「爸爸,你為什麼不要那盞燈?」
話音未落,更多的鮮血從她頭頂,耳廓甚至眼眶中滲透出來,毒蛇般絲絲縷縷滑過她稚嫩的面頰,在她臉上織出了一張悚然可怖的血色蛛網:「你為什麼不肯救我?」
森寒詰問利如冰錐,將方至整個人都戳定在了原地,他就那麼呆呆看著女兒逐漸被鮮血覆蓋的臉,好半晌才如同驚醒般倉皇地向前兩步:「不,不是的喬喬,爸爸沒有不肯——」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眼前已然空無一人。
「喬喬?」方至錯愕地喚著她的名字,繼而驚慌失措地環顧整個房間,腳步毫無章法地凌亂了起來,「喬喬……喬喬?!」
沒有半點回音。
周遭空氣彷彿剎那被凍結,充斥著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充滿嘲弄意味的蒼老笑聲。
方至像是預感到了什麼,閃電般唰然回過身去,只見原本方喬站立的地方赫然換上了另一個人——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算命先生!
老頭還穿著當日天橋上的衣衫,手裡捧著那盞被方至毫不留情拒絕的蓮花燈,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憐憫:「我說過的,小夥子,你會後悔的。」
方至的瞳孔急劇顫慄,隨即怒不可遏地嘶吼道:「你把喬喬弄哪去了?!」
老人譏誚地哼笑了一聲。
方至瘋狂地朝前撲去:「你把她還給我!」
就在他堪堪要抓到老人時,老人瞬間消失,令方至驟然撲了個空。
笑聲從身後響起,方至腳步急剎,立刻轉身再次猛撲而去:「聽見沒有!把她還給我!」
老人肆無忌憚的笑聲在整個房中迴盪。
每當方至就要撲打到他時,他總能眨眼間消失無蹤,緊接著又重新出現在另一個角落,讓方至一次又一次的徒勞衝撞顯得既狼狽又可笑。
「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方至神經質地一遍遍喊著,時而喃喃時而咆哮,如困獸般左突右撞,得到的回應卻只有縈繞耳畔的無情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那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尖利到幾乎要衝破耳膜之時,整個世界陡然天旋地轉——
咚!
坐在牆邊的方至後腦重重地在牆上磕出了聲響,緊接著猝然驚醒,胸口劇烈起伏,急促地連連倒了幾口粗氣,終於從那詭異可怖的噩夢中回到了現實。
隨著突突狂跳的心臟漸漸趨於平息,隨著他粗重的呼吸聲慢慢減弱,整個房中再次陷入了針落可聞的寂靜。
然而就在這片寂靜之中,他看著眼前空空蕩蕩的房間,想起那海市蜃樓般不復存在的嬌小身影,突然意識到原來現實竟比噩夢更加殘酷——
不留一絲痕跡和餘地的、清醒的殘酷。
濃重的悲哀從心底湧起,裹挾著自責、悔恨、痛苦和無數沉重的情感,蔓延至四肢百骸,繼而令人寸斷肝腸。
他緩緩彎下腰去,如同一隻不願面對現實的鴕鳥般將頭埋進了手肘,雙拳緊緊攥握,青筋一根根凸起,就那麼顫抖著、崩潰卻又無聲地痛哭了起來。
「cut。」
不知是不是因為氛圍太過壓抑,莊宴叫停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不知多少度。
宋野城依然埋首坐在牆邊,其他人也都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甚至有幾個都已經跟著紅了眼眶,眼見著就要潸然淚下。
江闕心中同樣像是被巨石壓住了一般,沉重得幾乎有些窒息,他低頭微微鬆了口氣,好容易才將那重壓慢慢卸下。
稍覺輕鬆了些後,他重新抬起頭,剛想過去跟宋野城說說話幫他緩解一下情緒,就見宋野城已經單手往地上一撐,麻利地一躍而起,大步走到場邊抱起徐妙轉了個大圈:「殺青了小寶貝兒!開不開心?」
方喬墜樓的那場戲徐妙早在拍家庭戲那晚就和許意一起去市裡拍完了,所以現在這場已經是她在這部電影中的最後一場戲,也就是說今天是她殺青的日子。
殺青是該慶祝不假,但宋野城這驚神泣鬼的情緒轉換速度把所有人都打了個措手不及,活像是眼睜睜看著個胸配紅花喜笑顏開奔赴瓊林宴的狀元郎騎著快馬闖進了抬棺出殯的送葬隊。
正被他舉高高的徐妙癟著個小嘴,泫然欲泣地看著他,像是立馬要掉眼淚似的。
「喲,怎麼了這是?」宋野城絲毫沒有罪魁禍首的自覺,還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趕緊蹲身把她放回了地上,「我勒疼你了?」
所有人:「……」
不是的哥,你能讓我們稍微緩緩嗎?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能把精分詮釋得如此淋漓盡致的好嗎?
徐妙終於還是沒能剎住車,嚶嚀一聲撲上去摟住了宋野城的脖子,在他肩頭一邊掉眼淚一邊抽抽噎噎:「你演……得太……慘了!看著……好難……過呀……」
雖然明明應該很傷心,但她亂七八糟的斷句和委屈到變形的模樣實在太有喜感,惹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宋野城也被這活寶弄得哭笑不得,趕緊拍拍她的背:「哦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了啊,那都是假的,你看你都殺青了對不對?我們還給你準備了小驚喜呢……」
江闕聽著他輕聲細語地溫柔哄勸,看著他耐心地輕拍著徐妙的後背,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幾乎相同的一幕。
畫面交疊間,他心中被一絲暖流緩緩撫過,連帶著唇角和眼梢都暈出了溫柔的餘韻。
氣氛就這麼重新迴歸了活躍。
雖然徐妙只是少兒演員,雖然她的戲份其實非常少,但劇組還是像模像樣地給她備了花束和蛋糕——粉粉嫩嫩的滿天星,可可愛愛卡通系的水果巧克力蛋糕。
眾人湊著熱鬧,就在別墅裡給她來了個簡短的殺青趴,陪她合了影吃了蛋糕,還給她送了好些小禮物。
等她被媽媽接走後,莊宴又留宋野城補了兩個單人的中景鏡頭,直到夜色已深才全部拍完準備收工。
豆子拉著宋野城不知在說些什麼,江闕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發現已經接近十點。
就在這時,靜音的手機螢幕上恰好跳出了一條微信訊息。
江闕隨意定睛一看,不由有些愣怔:
【賀景升:四月底了我的哥!哪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