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闕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禮貌又客套地淡淡笑了笑。
宋野城心想:也許那對夫妻未必是保養得好,而是確實很年輕——如果他們是在二十幾歲的時候領養幾歲的江闕,那麼等江闕上大學的時候,他們其實也才三十多,的確會讓人覺得年輕得不可思議。
「對了,」齊聽雨像是又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後來18年我考上燕音的時候辦謝師宴,正好是暑假嘛,我還特意跟我媽說,讓她問問葉老師你放假沒,想讓葉老師帶你一起來,但是後來聽說你那時候剛畢業特別忙,沒時間,就不了了之了。如果當時你也去了的話,咱們早幾年可就該認識了。」
「哎哎哎,別瞎套近乎,」宋野城道,「誰想跟你早幾年認識?」
齊聽雨剛想回懟兩句,正巧這時服務生將他們點的那壺花茶端了上來,她便暫時熄了火,想著等人走了再戰。
誰知茶一上桌,宋野城居然十分自然地拎起玻璃壺先給她倒了一杯,令她頓時生出了一絲受寵若驚又吃人嘴短的奇妙感受。
於是,她大度地單方面選擇了不跟他計較,清了清嗓子,再次轉向了江闕:「白老師,我這次過來其實就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葉老師的兒子,既然確定了,我還想問你件事兒。」
江闕正兩指虛扶著杯壁、令杯沿緊貼宋野城伸來的茶壺口,聞言抬眼道:「什麼事?」
齊聽雨似乎很是困惑:「葉老師是不是換號了?她之前說我上大學以後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隨時問她,假期也可以繼續給我上課,但是後來我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打通,本來想著要不放假的時候去你家找她,但我媽說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門不太合適,我就沒好意思去。」
「哦,」江闕對此沒顯得有多意外,解釋道,「她出國了。」
「出國了?!」齊聽雨倒是很震驚,剛捧到嘴邊要喝的茶都差點灑出來,「什麼時候去的?是去演出還是旅遊還是……」
「定居,」江闕道,「18年年底就走了。」
「啊——?」
齊聽雨的音調拐了十八個彎,彷彿是為不能再上葉鶯的課而倍感惋惜,「是和江叔叔一起的嗎?去哪兒定居了?」
江闕似乎被她追問得有點無奈:「加拿大。」
「哦……好吧,」齊聽雨遺憾地鼓了鼓嘴,眨巴了幾下眼,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所以她以前的號是不用了嗎?換新號了?」
江闕點了點頭。
齊聽雨思忖片刻,又道:「那你方便加我個微信嗎?把她推給我,或者把我推給她?」
這要求其實是略顯唐突的,因為葉鶯既然連出國和換號都沒有告知一聲,很可能是並不希望出國後還與從前的人脈保持聯絡,換句話說,這些人對她而言可能並不重要。
宋野城明顯感覺到江闕有些遲疑,正想著要不要出言打個圓場,就聽相隔幾桌的莊宴忽然回頭道:「城子?過來跟齊老過遍臺詞。」
「哦,來了。」
宋野城朝那邊應了一聲,扭頭從旁邊的桌上摸過了劇本。
再轉過頭來時,卻見江闕已經拿出了手機,正一邊低頭解鎖一邊對齊聽雨道:「我直接給你她微訊號,你自己搜一下吧。」
晚十一點,銀嶺市郊公路。
空曠的六車道上,四輛型號不一的劇組用車排成一列,整齊地往市區方向駛去。
第三輛suv內,豆子坐在副駕駛上打著哈欠,宋野城和江闕則在後排分坐兩側。
下午齊先韻和宋野城把劇情和臺詞捋順時已經天黑,莊宴請幾人在山莊宴會廳簡單吃了頓晚飯,八點左右便帶著幾個組提前趕往了市區。
今晚要拍的是《尋燈》主線的開端,也就是齊先韻扮演的算命先生和方至初遇的片段,拍攝地點是市區的一處人行天橋——這種市區公共交通路段的實景拍攝需要和相關部門提前報備並確定具體時間和拍攝細節,以免引起交通擁堵或其他問題。
因此,劇組在幾天前就已經辦妥了備案手續,批下來的具體可用時間是今晚12點到凌晨5點,也就是市區人流量和車流量都最低的時間段,這個時間拍攝既有利於影片減少穿幫機率,也比較不容易引起圍觀影響交通。
只不過,劇組千算萬算卻還是沒能算無遺策——沒人料到四月的天居然也能跟娃娃臉似的說變就變,明明前兩天天氣預報還說近一週都是晴天,卻不料昨天后半夜就突然下起了雨。
春雨來勢不洶,但卻細密綿長,淅淅瀝瀝下了一天,直到晚間才稍有停歇。
雨雖然停了,但空中烏雲仍在,仰頭就只能看見夜幕裡黑壓壓的雲層,星星月亮那是半點也見不著影子。
莊宴從白天起就有些擔心,晚上見雨停了也沒能放下心來,畢竟烏雲還在,誰也不知它會不會半夜突然又開始下,而他選定的那座人行天橋是露天無頂的。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提前帶組去了市區,並安排演員們十點多從山莊出發、按時到場,決定到時隨機應變,實在不行就掐著雨停的間隙抓緊拍,再不行那就只能改期了。
此時,市郊道路兩旁的綠化帶在路燈映照下散發著被雨沖刷後的水光,路面也溼漉漉反射著行駛車輛的遠光燈。
車內,副駕駛上困得快睜不開眼的豆子已經塞上了耳機,決定用重金屬搖滾強行提提神。
宋野城眼見側窗上再次出現了細如塵埃的雨星,心裡輕輕嘖了聲,心想莊宴的擔心果然沒錯,今晚這場還真不知道能不能拍成。
想著,他轉頭看向了身側,只見江闕靜靜倚在另一側窗邊,窗上一指寬的小縫湧入絲縷微風,輕輕撥動著他額前的碎髮,窗外不斷掠過的路燈編織出明暗交迭的光影,將他本就烏黑的眉睫襯托得更為濃密,也將他望向窗外的眸光點綴得更為清亮熠爍。
宋野城盯著這靜美如畫的側影看了片刻,心中忽而劃過了一絲沒來由的熟悉感,就像初見江闕那夜看著破舊木門緩緩拉開、月光染上門中人眉眼時一樣,彷彿處於這般晦暗光影中的江闕總會給他一種微妙的似曾相識之感。
這感覺到底從何而來?
宋野城並不清楚,想來想去似乎也只能歸結為老祖宗口中那玄而又玄的一見如故了。
思及此,他忍不住有些好笑地一哂,對著江闕輕輕吹了聲口哨。
江闕扭頭望去,只見宋野城手肘支著窗沿,單手托腮,見他看來抬了抬下巴:「問你個問題唄?」
江闕疑惑地頷首示意他問,宋野城放下手坐直了身,又往他身邊挪近了些,這才略微低頭問道:「你當年畢業的時候到底在忙什麼?」
這問題在他下午聽見齊聽雨說「你那時候剛畢業特別忙」的時候就想問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江闕也立刻明白了他這是還惦記著下午的事,只是沒想到他關注的重點居然是這個,略微愣了下才道:「找工作,找房子。畢業不是都要忙這些麼?」
這理由完全沒毛病,但宋野城卻像是有些不滿似的盯了他兩秒,狐疑道:「就因為忙這些所以沒跟組?」
聽到這話,江闕這才終於反應了過來他真正的重點是什麼——2018年江闕畢業,《雙生》也正是在那年開拍,從初夏拍到了深秋,正好是他剛畢業的那幾個月。
宋野城其實只是想知道他當時為什麼全程沒有露面,但江闕給出的理由顯然讓他覺得有點敷衍。
沒等江闕答話,宋野城又追問道:「那可是你第一個劇本,你當時就沒想過要去見……見證一下?」
這問法其實已經算是含蓄了,要是臉皮再厚點的話,他真正想問的其實是「你當時就不想見見我?」
江闕莫名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幾分幽怨,不由納罕地跟他對視了幾秒,企圖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這確實不是錯覺。
因為這縷幽怨之氣甚至都蔓延到了前排,惹得司機都忍不住往後視鏡瞥了一眼,正巧撞上了江闕敏感看來的視線,連忙又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地握緊了方向盤。
江闕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終於妥協似的解釋道:「想過,但當時怕影響你們拍攝,所以打算殺青宴再去,只是後來臨時有事沒去成。」
這事莊宴其實是知道的,但他當時本想給宋野城個驚喜,結果驚喜沒來,他也就沒跟宋野城提,所以此時宋野城聽到這回答還當真有點意外。
原來他當時是準備去殺青宴的?
意外之後,他又忽然聯想到了什麼:「你說的臨時有事是指你父母出國?」
下午齊聽雨問及葉鶯出國的時候,江闕說他們是18年年底出去的,那算算時間應該剛好就是《雙生》殺青宴前後。
果然,江闕點頭道:「對。」
宋野城既無奈又理解地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畢竟這種事正好趕到一塊也只能說不湊巧,怪不得任何人。
然而怪不得是怪不得,遺憾總還是會有點的,只見宋野城略微挑起半邊眉,感慨又唏噓地覷向江闕:「要是當時你去了殺青宴,咱們早幾年可就該認識了。」
這句式根本就跟齊聽雨感慨江闕沒能去參加她的謝師宴時一模一樣,再一想當時宋野城懟她「誰想跟你早幾年認識」時嫌棄的表情,這赤.裸裸的雙標簡直令人好笑。
然而,江闕卻半點也沒有要嘲笑的意思,而是微微點了點頭,帶著絲毫不遜於宋野城的遺憾靜靜回望著他,呢喃般附和道:「是啊,早就該認識了。」
明暗交錯的燈影中,他眸底浮動的某種輕柔又厚重的情緒暈染了開來,悄無聲息地將宋野城籠罩,令他心尖微微一顫,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