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案例

聞言,宋野城不乏得意地一笑:「你猜?」

他臉上很少會露出這種表情,畢竟他從小就被追捧多年,早就練就了面對各種誇獎讚譽都能淡然處之的本事,鮮少有什麼事能讓他把得意寫在臉上。

見他這副表情,江闕很快咂摸出了些意味,不甚確定道:「你自己買的?」

宋野城笑了笑,沒有搶豆子的功勞:「豆子買的,我讓他在銀嶺找找看有沒有的賣,他找了一下午才找到。」

江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猜測道:「你喜歡吃這個?」

宋野城「嘶——」地想了想該怎麼回答,然後像是有點想笑:「不瞞你說,我這才是第二次吃,上一次吃還是好幾年前在江南拍戲的時候。」

江闕有些茫然:「那為什麼突然讓豆子找這個?」

宋野城用挺立眉峰下那雙形狀完美的眼睛促狹又飽含深意地覷了他一眼:「這不是因為覺得你喜歡吃麼?」

江闕愣住了。

沒錯,雖然他現在的狀態完全是「吃飯只為了活著」,但並不代表他沒有自己的喜好——他喜歡的菜屈指可數,而蘆蒿正是其中之一。

但是……

「你怎麼知道?」江闕詫異道。

他們認識的時間本就不長,況且江闕也不是個重視口腹之慾的人,他確定自己絕對不會閒著沒事順口提起自己喜歡吃什麼。

宋野城噙笑不語,就那麼充滿暗示地看著他,賣關子似的道:「你自己回憶回憶?」

江闕:「?」

他滿臉都是如假包換的困惑,連一貫放鬆舒展的眉頭都因為冥思苦想而微微蹙了起來,細密的長睫隨著疑惑眨眼而輕輕扇動,然而卻半天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宋野城終於欣賞夠了他這難得一見的表情,繃不住輕笑了一聲,提醒道:「你還記得你在《尋燈》原著裡寫方至他們一家三口吃飯的時候,吃的是什麼菜嗎?」

江闕回憶了幾秒,終於露出了微許恍然的神情,然而宋野城卻不等他開口,搶答似的報菜名道:「鹽水蝦,糯米藕,蘆蒿炒肉,冬瓜排骨湯。」

沒錯,江闕在原著裡寫的就是這幾個菜,而劇本里之所以對這個細節做了改動,是因為這場戲的主要目的是用「剝蝦」表現方至對女兒的疼愛,所以為了方便拍攝,只保留了「蝦」這個菜不變,其他菜都換成了全國通用的家常菜。

「可是……」

江闕還有疑問,而宋野城卻未卜先知般替他問道:「可是你明明寫了三菜一湯,為什麼我偏偏覺得你喜歡蘆蒿是嗎?」

江闕點了點頭,這確實就是他納悶的。

宋野城再次露出了與先前如出一轍的得意,彷彿十分享受這種解密的樂趣:「因為你在《塵埃》整本書的十二個故事裡一共寫過三次餐桌劇情,別的菜都換了一輪,卻唯獨沒換過蘆蒿。」

這是連江闕自己都沒有注意過的細節,以至於聽宋野城說完後他居然在心裡納罕地問了自己一句:是嗎?

「還有,」宋野城的推理居然還沒完,「雖然其他菜換了一輪,但基本都還是江浙菜居多,再加上你書裡出現頻率最高的樹是香樟和白玉蘭,每次寫到冬天都很少下雪,下了也是很快就化,而寫到夏天又常會出現暴雨、內澇甚至颱風。所以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應該是在蘇南或者浙北長大的吧?」

如果說剛才江闕還只是意外的話,那現在就是真實的吃驚了。

雖說宋野城作為演員為了演好翻拍去看原著並不稀奇,甚至會將《塵埃》裡除了《尋燈》和《雙生》之外的其他故事一併看完也不稀奇,但是看本書竟然注意到了那麼多無關緊要的細節,甚至還憑藉這些蛛絲馬跡推測出了作者的喜好和家鄉,這是不是也太離譜了?

雖然江闕遲遲沒有回答,但宋野城卻已經從他匪夷所思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忍不住唇角微彎,挑起半邊眉梢追問道:「所以——到底是蘇南還是浙北?」

他本就是那種從臉型到五官都完全挑不出瑕疵的人,此時在光影渲染下露出這種巧黠的神態那真是說不出的神氣。

江闕忍不住多盯了他幾秒,最後終於在他非要等出個答案般的目光中無奈又服氣地輕笑著妥協:「蘇南,在蘇城長大,大學才來的北方。」

宋野城「原來如此」似的打了個響指,復又想起了什麼:「那你爸媽呢?現在還住蘇城?」

江闕面上略微閃過了一絲黯然,搖了搖頭:「他們出國了。」

宋野城無聲地「哦」了一聲,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倆人初見時的那片待拆筒子樓,好奇道:「那你之前住的那個房子是?」

江闕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哪裡,答道:「那是我租的。」

宋野城有些意外,雖然他不知道江闕的具體收入,但光憑一本熱銷海內外的《塵埃》版稅應該就已經足夠豐厚,即便在首都也不可能買不起房,而就算江闕不想買房只想租住,也不至於需要選擇那麼偏僻又破舊的房子吧?

不過這個問題他也沒有再追問,畢竟江闕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而收入這種事又挺敏感,萬一這事還與他的養父母有關,問起來難免會讓他尷尬。

此時曲折的廊橋已至盡頭,岸邊的園林植被樹影婆娑,銜接橋面的是一條曲徑通幽的碎石小徑,兩旁蓮花狀的地燈泛著淡淡白光,星星點點地蜿蜒向前,彷彿一條通往月亮門的靜謐銀河。

踏上碎石小徑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看上去就好像不願驚擾了眼前靜美的光景一般。然而實際上,宋野城只是因為難得能享受這種不被外界打擾、悠然安穩散步的機會,而江闕則是因為想到了一些事所以有些走神。

也許是夜色總能給人無限的安全感,又或許是這樣清幽靜謐的環境容易讓人放鬆身心、胡思亂想,江闕走著走著,腦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先前餐桌上,宋野城幾次不動聲色地把那盤蘆蒿轉到他眼前的畫面。

宋野城的細心是他沒有想到的,沒想到他會把自己的書看得那麼仔細,沒想到他會讓豆子滿銀嶺去找蘆蒿,也沒想到他給左鑑清安上書粉的身份是為了減輕自己的壓力。

這種感受對江闕來說實在有些陌生,以至於他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恰當的方式來形容。

但能夠確定的是,這感受就彷彿一把小小的刷子,將他深埋心底的某些隱秘真相上長久覆蓋著的、保護色般的塵埃輕輕掃去了一層,讓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絲「也許說出來也無妨」的念頭。

然而就在這念頭飄然而起時,另一段場景卻如一陣風般吹進了他的腦海,將那本就不甚篤定的念頭吹到了一旁——

那是宋野城和左鑑清討論案例時的場景。

「在想什麼?」沉默前行了許久的宋野城忽然輕聲問道。

江闕倏然回神,下意識地扭頭看去,剛好迎上了宋野城好奇又探尋的目光。

短短剎那間,他心中的天平晃晃悠悠地左右搖擺了幾下,終於,微微偏向了某個方向——

也許,就算暫時不能和盤托出,也可以嘗試著稍作暗示?

「我在想左鑑清說的案例。」他道。

晚上在餐桌上聊起案例時,江闕基本全程都處於旁聽狀態,從頭到尾也沒發表什麼觀點,以至於宋野城還以為他不是很感興趣,所以此時聽他主動提起,不由略感意外:「怎麼還在想那個?是發現了什麼問題?」

「那倒沒有。」

江闕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簾,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才緩緩開口道:「我只是在想,通常我們聽到這類案例的第一反應總是以‘當事人在說謊’為前提,把案例作為懸疑推理去分析破案線索,這種思維方式會不會有點先入為主?」

宋野城稍稍一愣,便聽江闕繼續道:「就拿‘鬼魂鳴冤’的那個案例來說吧,你聽完後立刻就提出了‘他是不是目擊者’的質疑,之後也一直在試圖證明‘他和兇手認識所以才能預知兇案’。而左鑑清也是一樣,他除了提出質疑外,還在敘述過程中多次使用了‘他聲稱’、‘他堅稱’、‘拒不承認’、‘據他自己說’這類明顯表示主觀不信任的詞,顯然也是從一開始就偏向於認為當事人在說謊。」

聽到這裡,宋野城忍不住將他和左鑑清討論的細節在腦中回憶了一番,發現確實正如江闕所說,與此同時,他也似乎預感到了江闕想表達的意思。

果然下一秒,江闕便已話鋒一轉:「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他們並沒有在說謊,而是已經如實相告,只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相信而已?」

這一刻,宋野城終於明白了江闕在餐桌上沒有參與討論的原因——他並不是不感興趣,相反,他其實聽得很仔細,但卻因為宋野城和左鑑清一直在以質疑的立場進行討論,而這種立場他無法認同,所以才禮貌地保持了沉默。

說出最後一個字的同時,江闕已經再次扭頭望向了宋野城。

不知是不是錯覺,宋野城竟覺得自己在那雙眼中看到了一絲幾乎可以稱得上忐忑的情緒,彷彿他是下定了很大決心才試探著說出這番話,而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這個判斷讓宋野城沒有立刻開口,他沉默著思量了許久,認認真真把這問題在心裡問了自己一遍——

通靈,預知,穿越……諸如此類。

如果有「親歷者」對我「如實相告」,我會選擇相信嗎?

半晌後,他終於嚴謹地得出了答案:「我不否認這世上一定存在某些科學暫時無法解釋的現象,但在我保持現有認知水平的前提下,如果有一天我相信了類似的故事,那應該只會是出於兩種可能。」

江闕沒有說話,靜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第一種可能是,故事中所有引起我質疑的細節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釋或證明,讓我再也找不出不信的理由。」

江闕理解地點了點頭:「第二種呢?」

「第二種……」

宋野城微微拖長了語調,轉頭望向他,深邃眸光中多了些恍若溫柔的意味:「那個對我說故事的人,讓我從心底裡就想要信任,所以哪怕他口中的‘真相’再離奇,我也願意試著去相信。」

夜風漸起,葳蕤草木發出沙沙輕響。

皎月穿過重重雲層,將清輝灑進了二人對視的眼底,也將那縈繞耳畔的話語浸染得既像是婉轉隱晦的蠱惑,又像是暗含深意的期許。

良久,江闕終於收回視線,在那溫柔目光裡輕輕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