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時,莊宴一路攬著江北的肩膀在前面給他講戲,宋野城和江闕則並肩走在他們身後。
回憶著先前江北的那些話,宋野城用手肘戳了戳江闕:「你資助他幾年了?」
大概是時間過去比較久,江闕略微算了算才說:「七八年,那時候《塵埃》出版賺了點錢,但年齡不夠很多手續沒法辦,就拜託我爸幫忙,把他送進了私立的寄宿制學校。」
福利院的孩子到了學齡當然也會上學,當中健全的那些經過評估,會被安排到附近社群的普通學校讀書,而有智力缺陷或殘疾的孩子則會被安排進十二年一貫制的特殊教育學校。
但是上學歸上學,吃住大多還是會在福利院,對於江北那樣被領養後又被退還的孩子來說,重新住回福利院無疑是種煎熬,所以江闕才會選擇把他送去寄宿制學校。
宋野城理解地點了點頭,不知怎的就被勾起了自己少年時的一些往事,忽然像是好奇心起似的問道:「你當時想過收養他嗎?」
其實別說當時,就算現在江闕也沒到符合收養條件的年齡,而那時江闕的養父母已經收養了他一個,不能也沒必要再收養一個。不過宋野城問的只是想沒想過,產生個念頭並不需要受各種條件限制。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江闕聽到這話時表情似乎有一瞬間的凝滯,但還沒等他發現更多異樣,江闕已經偏頭反問道:「如果是你,你會想收養麼?」收養一個孤苦伶仃,但卻只是偶然相識的孩子?
他的語氣全不似宋野城那般隨意,而是帶著一絲試探和認真,眼中閃動著某種明暗不定的光,像是黎明前將熄未熄的篝火。
宋野城被他看得有些愣神,半晌後才轉頭看向前方,斟酌道:「是我的話……應該會想吧?我小時候一直想要個弟弟來著,以前還怪我爸媽沒再多生一個呢。」
江闕的目光沒有立刻移開,像是在估量他這話究竟有幾分出自真心,許久後才終於收回視線,含糊不清地呢喃道:「是麼。」
下午的拍攝江闕並沒有到場,他跟組前的作息就一直是晝夜顛倒,習慣下午睡晚上醒,跟組後莊宴也沒逼著他改,就讓他按自己的習慣來,反正劇本只要沒問題,他也用不著場場跟著。
下午拍攝間隙,宋野城和江北說了不少演戲的經驗和技巧,在江北開啟新世界大門般的目光和「還能這樣?」的驚呼中過了把當前輩的癮。
然後,他就眼睜睜看著這位後輩在將理論知識運用到實際的過程中,活生生被幾隻雞打敗了——
那是一場方至被姑姑誤會偷藏雞蛋的戲,江北和姑姑的表演都沒問題,誰知雞圈裡的雞膽小如鼠,聽到罵聲就蹭蹭蹭躲進角落,導致鏡頭裡的姑侄二人周圍總是徒留一地雞毛雞屎,半隻雞影子都看不見,只得一次又一次ng重來。
最後莊宴也無奈了,乾脆將姑姑責問方至的地點從雞圈內換到了雞圈外,又將幾個全景鏡頭改成了中景,這才終於讓那些不爭氣的雞挺直了腰桿,在自己的地盤裡昂首闊步起來。
傍晚拍攝結束後,宋野城陪著莊宴與幾位扮演方至親戚的特約演員一起吃了個晚飯,飯後聽他們說了不少往年東奔西走的見聞趣事,甚至還在他們跟家人炫耀「我在跟宋野城吃飯」的視訊通話中露了個臉,直到夜色漸深才回到了住處。
山村裡沒什麼夜生活,透出燈光的窗戶不到十點就一扇接一扇黑了下去。
宋野城洗漱完畢,順手關了堂屋的燈,路過門邊時隱約聽見廂房那邊傳來豆子和女友在電話裡打情罵俏的膩歪話音,忍不住一陣牙酸地搓了搓雞皮疙瘩,徑直走進了臥室。
靠坐在床頭後,他摸出手機看了看,發現微信裡有不少未讀訊息,大多來自聽到風聲的圈內朋友,都在問他進組的情況。
宋野城挨個回覆了一圈,然後戳進了他和他爹媽的三人小群裡,關心了一下父皇母后的感情生活:
【你們今天怎麼過的?】
今天是他爹媽結婚紀念日,宋盛昨天就已經提前飛去了他親愛的老婆身邊,聲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今天一定能給秋女士一個難忘的驚喜。
夫妻倆可能是忙著二人世界沒空搭理他,百忙之中只抽空回了一句:
【宋盛:自己去看朋友圈】
宋野城「嘖」了一聲,對親爹這種連個標點符號都捨不得給的敷衍行為深表譴責,撇著嘴點進了他的朋友圈。
宋盛不愧是男人的典範,發出的九宮格里每張圖的地點都各不相同,場景還都經過了精心佈置,彷彿帶著秋女士來了一場環遊尋寶之旅,整個旅程都咕嘟嘟冒著粉色泡泡和一股隔著螢幕都能聞見的強大資本氣息。
宋野城笑嘆著把九張圖依次看完,給他爹媽點了個贊,又在裡面挑了張不那麼浮誇的出來,配上文案也發了條朋友圈。
發完後,他起身出去倒了杯水,回來路過窗邊時往外瞥了一眼,恰好看見隔壁屋裡的燈亮了起來。
這是剛醒?
宋野城回到床頭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手機,翻到了江闕的對話方塊。
江闕的微信名只有一個「白」字,昨天加完好友後,宋野城已經把他的備註改成了「江闕」,還進他朋友圈看了一眼,但卻只看見了一片空白。
連背景圖都是預設的純色。
就和白夜聆那個明明有著官v認證卻形同殭屍號、從來沒發過任何東西的微博一樣。
外界對白夜聆「低調神秘」的評價確實沒錯,也難怪這些年大家都猜他要麼是個上了年紀、不愛用電子產品的中老年人,要麼是個其貌不揚且習慣獨來獨往的社恐人士。
此時的對話方塊裡只有一句話,還是昨天好友申請通過後、系統自動發出的那句「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宋野城盯著那句話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不懷好意地彎起嘴角,點開輸入框,發了條訊息過去:
【宋野城:你絕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