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開拍

「嗯,他試鏡的時候就沒戴,」江闕抬頭道,「莊導也是後來才知道他有聽力障礙。」

「那他怎麼聽臺詞?」宋野城詫異道。

他並不知道江北的聽障具體有多嚴重,但既然已經到了平時都要戴助聽器的程度,想必裸耳聽力一定很差。如果是面對面的對手戲,至少還能看對方口型,可這種僅憑隔著門板「聽牆根」做出反應的戲顯然沒法藉助雙眼。

「他一直是把別人的臺詞一起背的,」江闕道,「而且莊導的分鏡他也看過,知道每個鏡頭的時長,自己心裡掐著時間默唸臺詞。」

這話邏輯上沒什麼毛病,聽上去甚至相當輕鬆,但宋野城在心裡默默模擬了一下,很快便發現這事實際操作起來難度非同一般。

他本還想追問些什麼,但下一場已經準備妥當,莊宴很快回到棚下拿起喇叭喊出了第二聲「action」。

因為注意到了江北沒帶助聽器的細節,宋野城再次看向監視器時的心態與先前單純的審視相比已經多添了幾分探尋。

第二場是內景,劇情的時間點與第一場並不完全銜接,但同樣也是在方至姑姑家發生的一幕。

這是一場「一家四口」圍坐桌邊吃飯的戲——

因為表弟生病,姑姑為給他補身子燉了一鍋雞湯,方至很自覺地來往灶房端菜拿碗筷,直到其他三人都落座後他才跟著坐了下來。

表弟年紀小,玩心還很重,生病了也不安分,抓著筷子就往飯上插著玩,眼看筷子立住了還一通傻樂。

姑姑一看立刻急了,飯上插筷子在迷信的說法中那可是給死人上供用的,要多不吉利有多不吉利,然而她卻沒有指責表弟,而是轉頭對方至沒好氣道:「他這麼小你給他拿什麼筷子?廚房裡沒勺子嗎?」

說著,她將表弟碗裡的筷子一拔,起身就要往廚房去。

「哦,我去拿。」方至連忙站起跟上兩步,從她手中把筷子拿走,快步去廚房換成了勺子。

回來時,姑姑正在桌邊前傾著身子,一手扯著鍋中雞腿,另一手用筷子戳著雞腿根想把它扯下來,奈何剛出鍋的雞肉實在太燙,她攥著雞腿的手被燙得直縮,但仍然一邊「嘶呼」吹氣一邊硬扯。

「我來吧。」

方至忙將勺子放進弟弟碗裡,伸手就要幫忙,誰知姑姑十分警惕地「啪」一筷子開啟了他的手:「你來什麼你來?你洗手了嗎?」

方至被抽得手一縮,骨節凸出的手背生疼不已,但面上卻沒露出絲毫不快,只一邊揉著手背一邊低眉順眼道:「洗過了。」

姑姑似乎也發覺自己反應太過,而且那一下著實抽得不輕,此時訕訕瞥了他一眼:「坐下吃你的飯吧,不用你弄。」

方至點了點頭,坐下拿起筷子扒拉起了自己碗裡的飯。

姑姑扯下一隻雞腿放進弟弟碗中,又扯下另一個遞給了姑父。

「哎,我不……」姑父剛要拒絕,但姑姑一個眼刀甩過去他立馬閉了嘴,老老實實接過雞腿放在了碗裡。

姑父是個老好人,眼看方至一直低頭扒著白飯,有點於心不忍,把鍋裡的湯勺往他那邊推了半圈:「小至啊,喝點湯。」

方至抬起頭,愣了愣:「哦,好。」

他幾乎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地拿起了湯勺,結果剛舀起一勺,便發現當中有顆黃澄澄圓溜溜的雞蛋。

他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而一旁盯著湯勺的姑姑眼神也跟著一頓。

下一秒,方至握著湯勺的手往側面移去,將那勺湯連著雞蛋舀進了弟弟碗中,自己重新舀了一勺清湯倒進了碗裡。

姑姑什麼也沒說,但明顯對他這做法還算滿意,收回目光低頭吃起了自己的飯來。

「cut!」

莊宴適時叫停,這一回還沒等他回看畫面,宋野城便知道這條應該是過了。

鏡頭中的江北幾乎就是方至本尊附體,寄人籬下的謹小慎微、下意識的迎合討好、被無端指責時的隱忍、對旁人態度的敏感,都在他的動作、表情和細微的眼神變化中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還沒算他聽覺障礙卻沒戴助聽器的那部分難度。

看完回放,莊宴對著場中喊了聲「過」,而後面帶喜色地抬頭看向宋野城:「怎麼樣?演得還不錯吧?」

宋野城讚許地點了點頭,不得不說,江北的演技著實讓他非常意外,如果說他昨天還抱著一絲對「關係戶」的懷疑的話,現在就已經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

莊宴似乎有些得意:「他試鏡的時候我就預感差不了,你別說,這小子跟你當年還真有點像,要不怎麼說有的人吶,那就是為鏡頭生的,往那一站就自帶光圈,擋都擋不住。」

說罷,他又拍了拍江闕的肩頭:「你這是給我撿了個寶啊,以後好好培養,前途無量!」

江闕既沒肯定也沒否認,只淺淺笑了笑。

這時,江北已經挎著他的破包跑了過來,進棚後熟練地掛上了助聽器:「怎麼樣怎麼樣?還行嗎?」

「剛還跟他們誇你呢,」莊宴笑著站起身,「不錯,繼續保持。」

江北樂著應了聲「好嘞」,便聽江闕在旁提醒道:「別飄。」

江北不服氣地鼓了鼓嘴,莊宴則開玩笑似的朝宋野城抬了抬下巴:「有不懂的跟你城哥多請教,現成的影帝在這,不問白不問。」

說完,他招呼江闕跟他一起去看看下午的場地佈置,拿著分鏡板走出了棚外。

豆子一心惦記著他城哥的午飯,眼看著導演和編劇都走了,便跟宋野城招呼了一聲,也先下山準備去了。

於是棚內便只剩下江北和宋野城兩人。

江北一屁股坐在了原本莊宴的位置,長舒了口氣,目光在桌上巡睃了一圈:「渴死了,有水嗎?」

宋野城將豆子帶來的保溫杯遞給了他,又順手給他拿了個紙杯,這才彎腰坐在了一旁:「你學過表演麼?」

「沒有啊,」江北擰開杯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邊吹氣一邊道,「我是想走藝考來著,但我哥讓我考慮清楚,我還沒決定呢。」

宋野城想起剛才莊宴說「好好培養」時江闕那不置可否的態度,道:「他不支援你演戲?」

「那倒也不是,」江北道,「他就是怕我三分鐘熱度,以後會後悔。」

宋野城理解地點了點頭,又問:「那你以前演過戲沒?」

「沒有啊,」江北似乎覺得他這些追問有些奇怪,想了想後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覺得我演得特好啊?」

宋野城沒有否認:「確實不錯,我還以為你學過呢。」

「喲?難得啊,」江北揶揄道,「昨天誰說我是關係戶來著?」

宋野城不由哂笑:「你怎麼還記仇呢?」

江北得意地挑了挑眉,低頭喝了口水,片刻後竟然老神在在地嘆了口氣,誠實道:「其實吧,換個角色我就不一定能演好了,方至這個我主要是本色出演,算是有buff加成。」

宋野城愣了愣:「什麼意思?」

他雖知道江北是孤兒,但卻並不知道他都經歷過什麼,難道他也曾經寄人籬下?

江北舔了舔嘴唇,輕笑道:「我小時候在福利院被領養過,後來又被退回去了。被領養的那段時間,我過的日子就跟方至差不多,所以寄人籬下什麼的,我還是挺有心得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被領養又被退養的落差感和寄人籬下所受的壓抑不難想象,宋野城忍不住微微皺眉:「為什麼會被退回去?」

江北瞥了他一眼,語氣還是那麼漫不經心:「他們原本以為自己不能生,就想在福利院挑個健康的、年齡大點生活能自理的回去養,但健康的哪有那麼好找,到最後也只能矮矬子裡拔將軍,挑了我這麼個耳背的。」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笑:「剛開始他們對我也挺好,好吃好喝買這買那,就為了哄我開口叫他們爸媽。後來我養母突然又懷上了,他們就對我冷淡了許多。再後來等孩子出生,就更是嫌我礙事、看我哪哪都不順眼。最後實在不想養了,硬說福利院當初沒跟他們說我耳朵有問題,說受了欺詐,又把我給丟回去了。」

收養.孩子不是小事,法律規定一旦收養關係成立,在沒有特殊原因的情況下,不得在被收養人成年之前隨便解除收養關係,而「欺詐」正是能解除收養關係的「特殊原因」之一。

或許是因為當初手續有漏洞,也或許那對夫妻就是以胡攪蠻纏取勝,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江北又被退回了福利院。

宋野城寂然沉默良久,久到江北都忍不住笑出了聲:「喂,你這麼嚴肅幹嘛?其實要不是他們把我退回去,我還遇不上我哥呢,我謝謝他們都來不及。」

聽到這話,宋野城的注意力終於被成功轉移:「你跟他怎麼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