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穿書

宋野城甚至都想給他鼓個掌——能這麼四平八穩地扯出如此天雷滾滾的謊,這也真是個奇才。

江闕靜靜觀察著他的反應,看他的表情從錯愕到不屑,再從不屑到嘲諷。

忽然,宋野城彎起嘴角、意味不明地朝他笑了一下,懶洋洋站起了身來。

江闕不由微怔,只見宋野城雙手插兜,以一種野獸逼近獵物般的姿態、不緊不慢地晃悠到了他面前,單手往桌上一撐,微微俯身戲謔道:「那我冒昧問一句,作者大人,你這本書給我安排感情線了嗎?」

驟然縮到極短的距離令江闕有些不適應,他不動聲色地往後仰了仰,強自鎮定地穩住了聲線:「當然,唐瑤不是已經出場了麼。」

聽到這個回答,宋野城臉上那堪稱詭異的笑容忽然愈發耐人尋味,他再次往前逼近了幾分,挑起一邊眉,壓低了嗓音道:「是麼?所以你作為作者,居然連主角的性向都不知道?」

江闕眼睫一顫,瞳孔不由自主地縮了縮,維持許久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確實不知道。

宋野城這些年雖然八卦不斷,明裡暗裡不知被多少人捆綁炒作過,甚至其中也有幾個被拉郎配的同性cp,但卻從沒有人懷疑過他的直男屬性,更沒有任何風聲證明過他喜歡男人。

風聲當然不會有。

因為宋野城從沒有真正談過戀愛,迄今為止知道他性向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這其中還包括了他爹媽、助理和經紀人——這也是為什麼梁鶴鳴看到偷拍時絲毫也沒懷疑他和唐瑤真有一腿的原因。

江闕垂著眼沒有反駁,任憑宋野城近在咫尺的呼吸從他鼻尖掃過,彷彿一隻剛探出腦袋就被獵人按住了爪子的狐狸。

宋野城對他這反應相當滿意,心中甚至生出了幾分惡趣味得逞的快感,他慢悠悠直起了身,重新將雙手插回兜內,得勝將軍似的居高臨下道:「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凡事總該有個目的,他不信這人攪風攪雨搞出那麼大動靜就只是為了故弄玄虛,這背後必然還有更實質性的圖謀。

當然,這個問題其實可以有很多種答案。

在現如今這種流量等同於價值的時代,用任何東西譁眾取寵吸引大眾注意力都不足為奇,可以是為熱度、為吸粉甚至單純只是為了錢,這都不難理解。

但宋野城卻覺得並沒有那麼簡單。

在他從微博發去私信時,「810」這個賬號早已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當時對方的信箱必然在被無數訊息狂轟亂炸,而對方卻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準確捕捉到了自己的訊息並且毫不遲疑地回覆了地址,就好像他一直守在電腦前等著自己找上門一樣。

這至少能夠說明一點——對於和自己見面這件事,對方同樣有需求,且這需求可能還相當迫切。

為什麼?

他到底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

然而,此時的江闕卻已經從先前的那點驚訝中回過了神來,面上再次恢復了從容不迫的神色,略微垂眸看著地面:「我什麼也不想要,或者說,我想要的你給不了。」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給不了?」宋野城反問道。

江闕沉默片刻,倏然抬頭望向他:「我想要你相信我剛才的話,你給得了麼?」

他深邃靈動的眸中滿是認真,可嘴裡卻又盡是些天方夜譚,這詭異的割裂感令宋野城只覺啼笑皆非:「相信什麼?相信我活在一本書裡?相信這整個世界都是你寫出來的?我看上去就那麼像個白痴?」

江闕依然望著他,但眼神卻已然變化,彷彿在說「你看,我就說了你辦不到」。

宋野城再次嗤笑了一聲,他忽然覺得自己大半夜跑這麼遠來找這人「面談」簡直就是個笑話,人家根本沒有半點要好好談的意思,從頭至尾嘴裡就沒一句真話。

這麼一想,他的耐心很快就耗到了盡頭,再懶得追問半句,直接轉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搭上門把時,身後的江闕忽然開口道:「等等。」

宋野城動作一頓,卻只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江闕的語氣還是那樣不慌不忙:「你就不想知道後面的劇情麼?」

明明心裡堅定地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可宋野城卻偏偏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摔門而去,只聽江闕在身後繼續道:「接下來你會拍一部電影,名叫《尋燈》。」

宋野城靜默片刻,但卻沒再給出任何回應,直接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穿過走廊,下樓拐進來時的巷道,他從兜裡摸出了手機,終於還是動用了先前沒有動用的「私人渠道」。

電話很快被接通,他沉聲朝對面吩咐道:「幫我查個人。」

五分鐘後,屋內。

江闕依然靜坐在扶手椅中,隔著老舊門板隱約聽見了巷口傳來的關門聲和汽車發動聲。

直到那點聲響也徹底遠去消失,整個世界恢復了真空般的寂靜,他才在昏黃燈光中略顯疲憊地輕輕嘆了口氣。

出師不利。

雖然早就知道第一次見面不會那麼順利,但也沒想到會是這麼不歡而散的結局。

宋野城沒有想錯,他確實說了謊。

所謂「穿書」確實是他編出來的答案,確實匪夷所思,確實聽上去怪力亂神,但是——

也確實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了。

如果宋野城連這個答案都無法相信哪怕一絲一毫,那麼真相必然只會令他更加無法接受。

江闕緩慢地眨了眨眼,再次輕嘆了一聲後抬手關了桌上的電腦,又起身到門邊關掉客廳的燈,摸黑走進了臥房。

他像是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一般,毫無阻礙地走到床邊,彎腰擰開了床頭那盞殘破的燈,藉著昏暗光線蹲下身去,從床底拖出了一隻碩大的木箱。

那木箱看上去年代相當久遠,上面雜亂地貼著不少只有小孩子才會喜歡的卡通貼紙,全都已經泛黃發舊,甚至還有幾張都捲起了邊。

江闕抹了抹那些不聽話的邊角,發現按壓無果後也沒再強求,撥開銅製搭扣將木箱緩緩掀了開去。

如果宋野城還沒走,木箱中的景象一定會令他毛骨悚然——

那是數不清的光碟、海報、寫真集、雜誌和各種周邊,無一例外都與宋野城有關,從他十二歲參演的第一部電影開始到之後這十多年的整個演藝生涯,幾乎都被塞進了箱中。

但這並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緣由,宋野城粉絲無數,其中狂熱死忠也比比皆是,如果單純只是收集歷史周邊,那與他的那些骨灰級死忠粉也沒什麼不同。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箱子裡所有的東西,赫然都是以一種被分屍肢解的姿態存在著——

光碟被掰斷砸碎,寫真集被凌亂撕毀,海報上遍佈著被刀劃出的裂口和被火燒焦的灼痕,甚至還有些看不出是血還是紅墨的痕跡反覆出現在所有殘骸上,塗抹出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辱罵和詛咒。

江闕靜靜凝視了它們片刻,繼而伸出手去,輕而緩之地從那些殘骸上寸寸撫過。

他堪稱溫柔的動作與箱中駭人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叫人一時間竟然分不清這扭曲的畫面究竟是出於極端的愛意還是徹骨的痛恨。

許久之後,他像是終於完成了某種特定的儀式般,將箱子重新合上塞回床底。

起身,熄燈。

他躺上了床,睜著眼,在濃重的黑暗裡仰望進了無盡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