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是徹底地被劈裂成了兩半。
眾人只見黑夜濃濃的冷霧裡走出來一位鶴髮金甲的老將,正是微生默,他手捧金鞭,面孔板肅。一看到老太師來,朝臣紛紛自動避讓,並同時心中落下了一塊巨石。
老太師手中的金鞭,乃是烈帝賜予,專打佞臣奸細,反覆小人。
他手捧金鞭一齣,今日在殿上跳上鑾座要挾天子的幾個武將背後唰地冷汗涔涔而下,忙不迭埋頭縮首,不敢再有絲毫動作。
幸而還沒完全糊塗,太后娘娘這是請君入甕之計,且一石二鳥,正好藉此機會,看看朝堂上誰有反心,誰無忠骨。他們這是一試,便被試出了深淺,狼狽驚恐不堪。
微生默拔步來到金殿玉階之下,「陛下,太后,老臣已肅清宮禁餘孽,南衙僅剩叛軍,不足十之一二。」
如今的南衙十六衛魚龍混雜,有些臣服於當年楚珩,有些則仍惦念舊主厲王,這一次算是徹底地劃清了派系,也將那些危及新朝的謀逆之徒一網打盡。
只是,老太師說這句話時,他所對著的陛下,似乎並不是小皇帝,而是……
匪夷所思。
莫非……
姜月見頷首,敬佩道:「老太師一路勞苦,居功甚偉,哀家仰仗太師了。」
老太師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一具死屍,以及已經血液流了不知多少,是否止住的景午,兩道雪白的鬚眉從中折起:「來人,將罪人景午戴枷,推出太雍殿!」
即刻便有人上來,一前一後地為景午套上枷鎖,將景午從冰冷的地面扯起,景午似乎要掙扎,雙眸如火,盯著上首的楚珩,他一定要知道。
阿姊怎麼了!
她既然沒有死,楚珩把她弄去了哪裡!
但景午已經沒了那個掙扎的氣力,被兩個武衛死死扣押著,沒他反抗的餘地。
微生默皺眉道:「當年,老夫與你的祖父也是刎頸之交,沙場馳騁,互留後背。景家公爵世襲罔替,四世三公何等榮耀,因你一人糊塗,景氏聲名墮地,景午,你可還有臉面,去黃泉地底,見你列祖列宗?」
一道輕輕的叩問,卻倏地令一直瀕臨發狂邊緣的景午安靜了下來,他怔了怔,目光轉為空洞。
微生默擺手:「拿下。」
武衛將人押解著,推出了太雍殿,眾臣回眸看去,直至景午戴枷的身影消失在了墨色深處,這口氣,又幽幽緩過來了。
好在太后臨危不亂,老太師及時回援,這場刺王殺駕的宮變鬧劇應算是穩妥結束了。
但氣還來得及喘上一口。
就在景午被推出太雍殿,吸引了絕大多數人注意之時,那躺倒在地上看起來已經氣絕多時的鄺日遊,猛地雙眼一睜,整個身體暴起。
在無人設防的境地裡,他竟一個疾衝,猶如鷹隼般衝擊向鑾座之上手無寸鐵的年幼少帝,手中還攥著那支匕首,咬牙朝著楚翊飛出。
「陛下!」
那飛刀比人聲傳得還快,頃刻間便飛到了楚翊的面門上。
快得以楚翊的反應,根本來不及閃躲。
殿下之人呼救不及,誰知這鄺日遊竟然詐死!
說時遲那時快,姜月見側上一步要用身體庇護楚翊,擋下這柄飛刀,楚珩比她還要更快,那隻如疾風閃電的銀光匕首,被楚珩一把抄在了掌中。
不顧用力握住鋒刃,掌中滲出了一片猩紅渾濁的滾燙。
「楚珩……」
危急之中,金殿之中,似乎所有人,都聽到了太后娘娘焦急下喚出來的名字,無不汗毛倒豎。
這等情境下,太后當斷然不可能還顧著弄假,莫非這個「蘇探微」真的就是……
鄺日遊飛刀被拿,他登上一步,劈手就要砍向楚珩,這一記鐵掌似能生裂頑石,但竟被楚珩一擊拂開,猶如撥開一枝嬌弱不勝春風的輕盈柳枝,鄺日遊的身體因為來不及定住被拂得原地轉了個圈,又是回身一掌劈落。
但這一掌同樣落了空,對方甚至根本不需要將他放在眼底,只用單手便能將他戲耍於股掌之上,他本就力有不敵,何況先中一刀,又已是強弩之末,方才不過就是拼的一個出其不意,如今被楚珩識破之後,他實在毫無勝算。
楚珩袖中匕首與雙指齊出,一刀紮在鄺日遊的膻中,血液噴出傷口,飛濺而出。
鄺日遊慘叫了一聲,胸口又中一腳,在老太師都還沒趕上來救駕時,他的身體如同一隻風箏般斜飛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地。
大勢已去,他已絕無可能再得逞。
求生的本能催使著鄺日遊根本不敢再遊鬥,忍著傷勢爬起來,跌跌撞撞地發瘋似的朝前奔去。
楚珩冷靜地沉聲道:「弓。」
孫海近旁的一名小內侍,雙手捧上了長弓與箭。
楚珩運箭於指,長弓如滿月,對準了倉皇逃竄的鄺日遊的後背,指縫下金雕箭翎反映出一片森然的寒光。
「亡魂可依。」
還沒來得及竄出太雍殿的鄺日遊,虎軀霍然一震,那支羽箭破風之後穿透了他的後背,他的身體激烈的一個踉蹌,重重往前仆倒。
然而還沒倒下,楚珩又是一箭。
第一支箭穿過了他背部的胛骨,第二支箭則射中了他的右臂,鄺日遊跌倒下來,身體還沒挨著地面,第三支箭,楚珩無情地釋手,黑沉的眸光有種殘酷與冷鷙。
這第三支箭,射中了鄺日遊的心臟。
鄺日遊發出一聲慘叫,吐出一大口鮮血,往前倒下。
不過那麼瞬息之間的功夫,楚珩竟能騰出手來,又是穩準狠的一箭,直取鄺日遊頸後。
唰唰唰。
幾箭後,鄺日遊被射成了一隻刺蝟。終於再也沒有任何力氣能往前爬走,他重僕在地,血液沿著白玉階悽慘地汩汩湧下。
瞠目結舌的死寂裡,楚珩收了箭,一把擲在地上,臉色恢復水靜流深的靜篤,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的指尖也不曾染上絲毫鮮血。
景午那一刀沒有要了他的命,甚好。
他怎會假手於人。
金殿上,陷入了死寂之後。
忽然,賀愷之大步往前一走,迎向楚珩,眾人只見風采卓然的御史大人雙膝一屈,竟筆直地跪在了地上:「臣賀愷之,恭請陛下還朝!」
那張平日裡看起來不卑不亢的臉上,此刻充滿著一種渴望和崇敬,正仰面向上,整張臉沐浴在金殿上杲杲的燭輝裡。
賀愷之牽頭,風往哪邊吹,一時十分明瞭了,只見群臣都心悅誠服地齊齊跪倒,異口同聲地行稽首禮並山呼:「恭請陛下還朝!」
那一聲聲,直蓋過金殿最高的穹頂與瓦簷,於空曠的殿內久久迴盪不息。
楚珩與姜月見對視了一眼,他看的是她,她看的,卻是他的手。
還在滴血。
姜月見根本來不及反應,人忽然被他拽了過去擋在了身前。
方才危難當頭,他站出來替她擋刀,這時群臣俯首,他卻將她推了出來,姜月見一怔,她心知,如若楚珩想要還政,這是最好的機會,英兒的確尚是年幼,再過十年把江山交給他也行。但他這是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楚珩……
太后的眼眶裡一片霧溼。
楚珩未曾受傷的左手從身後扶住她肩,低沉一笑,在群臣山呼後的靜默裡,他漫不經心地道:「諸位同僚如此大禮,蘇探微怎敢領受?臣今日冒充先皇陛下,實屬從權,看在臣也算是救駕有功的份上,請太后和少帝高抬貴手,恕臣死罪。」
「這……」
要是這一本賬現在還翻不過來,也枉在權力場上摸爬滾打這許多年了,這哪是什麼蘇探微啊!
試想蘇探微一個耒陽的書呆子,哪裡可能有這氣度,這能耐,這手腕,這魄力,教南衙反水,太師跪伏,箭殺鄺日遊,這要不是那個騎在馬背上一箭射落胡羌王旗的武帝陛下,賀愷之發誓自己能把頭摘下來當球踢。
當年武帝登基實行新政,他就是新政受惠官員,可以說,他就是先皇陛下一手擢拔出來的,帝施恩以信,他報還以誠,先皇於己,亦君,亦師,亦友。
甭管今天他承不承認,賀愷之心裡有數。
剩下的便是清理餘孽。
大部分禁軍今夜都不過是玩鬧,城中百姓因朝廷新頒佈的宵禁令夜已閉戶,沒有出現傷亡,唯獨北衙傷重一些,後續都有嘉獎與撫卹,但國朝蛀蠹,今夜過後可以徹底拔除了。
太師領命而去。
整座大殿恢復寂靜,姜月見更關心楚珩被匕首劃傷的滴血的手,好在景午準備的匕首沒有淬毒,她皺起眉頭,托起他的右臂,用手絹替他粗糙地包紮了一番。
「不怪你,」姜月見艱難扯了一下唇角,笑得卻不比哭好看一點兒,聲音也啞啞的,「護駕有功,非但無過,還要看賞,但等亂黨剿滅以後,哀家和陛下,再行定奪。」
這旁若無人的親密,真是一點都不避人。
還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當沒看見嗎?
這是正頭兩夫妻吧。
可是,他不承認呀。
那到底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
晚朝會後,因這一場叛亂實在太過跌宕起伏,好些朝臣還沒緩過神來,連宮門都不敢踏出半步。
也只有高儉等人先行告退,賀愷之本也要留下,找個機會和楚珩攀上幾句話,只消私下裡談上幾句,是騾子是馬,總能弄得水落石出,但看高儉走了,那廝也是先皇陛下的擁躉,便想也沒想追了出去。
「高三郎留步!」
賀愷之在身後叫住高儉。
高儉皺眉,回望賀愷之,等人追上來,語氣冷淡地問了一聲「何事」。
賀愷之敬佩高儉,到這時還能如此沉得住氣,難道殿上發生的一切他都忘了?關於蘇探微就是武帝一事,他心裡就沒一絲懷疑?
「實不相瞞,在下是想問,高三郎當年也是先皇陛下一手提點,頗受寵信的年輕新貴,不知你對先皇陛下……」
後頭的幾個字還沒出口,轟然被高儉掐滅:「蘇探微就是蘇探微,下官勸御史大人還是莫行奇詭猜想,實在令人費解。」
賀愷之震驚:「你就連懷疑都沒有一點?」
玩笑啊,他幾乎都確認了!
高儉冷冷道:「不曾。御史大人,下官沒有像你一樣荒唐。」
「哎你——」
眼看人說完這句話便見高儉轉身大步離去,賀愷之暗中鄙夷想道,這會兒裝什麼正經,方才在金殿上,怎麼也見他跪下給蘇探微磕頭了?
奇也怪哉。
高儉離開宮門,如一陣急火般回到了自己的衙署。
「上官您——」
聽說了,今晚歲皇城中出了叛亂,幸好已經被鎮壓,一場虛驚。下人見高三郎剛回來,屁股還沒坐熱便直奔昭獄,嚇得臉色發青,這是怎麼了?
高儉來到了昔日楚珩下的牢獄,心底三分惴惴,三分榮幸,三分餘悸,鎮定地往那裡頭如今蹲坐的蓬頭垢面的囚徒看了一眼,揮揮手指:「把人挪了。」
「呃?」挪哪兒去?
正想問一問上官,好確認一番,高儉咬牙道:「這間刑房以後不可再供人使用。」
典獄莫名其妙:「上官,為何啊?」
這座監牢怎麼就突然不讓使用了?
高儉突然發現聞到了一絲惡臭味道,突然非常不爽,冷冷道:「快點,今晚就把人挪走,這座監牢以後修繕好點兒,架子床、木櫃、軟榻書案什麼都要有,再供上幾盆花,對了,花在暗室裡養不活,去工部攀點兒交情,讓姓言的趕緊給本官死過來,給我這間房單獨開幾扇窗!說不定哪天他們兩口子又打架,他就故地重遊了,快死過去工部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