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證據。
安國公與厲王相交莫逆,想來他這樣說,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禍不及家小,武帝手腕,確實殘忍辛辣。
但既然奪位,倘若留下一線血脈,萬一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來日必成心腹大患,本可以解決,又何必為自己留下這麼一個隱患呢。雖然不仁,倒也能夠理解。
姜月見的素容無喜無嗔:「你們該交代的是,三年之前,你們是如何連通外敵,私換藥方,逼得陛下與三千業甲亡魂無皈的?我漢人如何流血犧牲,也只是我們之間的齟齬,勾結胡羌,害我河山疆土,謀逆行刺,亂我大業社稷,九族亦不足夷,還不從實招來。」
鄺日遊按緊了手中之刀,神色微凜。
果然這個太后不是完全無知的一介婦人,她最近如此頻繁的動作,清算厲王舊部,果然是因為摸到了三年前的蛛絲馬跡,要為她亡夫報仇雪恨。
可惜動作太急了一些,到底是個女人,狗急尚會跳牆,何況乎活生生的人,焉能束手就擒任其擺佈。
太后娘娘這一席話,震驚了上下。
厲王和武帝陛下當年如何手足相殘,都畢竟是楚家自己的事,三年前,竟有大業人勾結胡羌,洩露戰機,害死了武帝陛下?
有些保守的大臣,聽到這樣一樁背祖負宗的舊案,登時臉龐激紅,忍不住要破口大罵。
一片譁然的斥責聲中,卻見鄺日遊,手撫刀鋒,淡淡一笑,轉過身來:「太后,私通外敵的是廣濟軍,調換藥方的是徐靄,至於安國公,他不過是一枚歲皇城的棋子,乾的是貪墨軍餉私掠寒衣這樣的小事罷了,論謀殺武帝,咱家不才,敢居首功。」
什麼?
他還敢居功?
當年要不是武帝陛下揮師親征,打退胡羌,揚我國威,以振天聲,今日更不知是宜笑郡主,亦或其餘的郡主、縣主,要被迫和親遠嫁,淚灑界碑。如若先皇不隕,至少可以將胡羌驅逐北海,令其永世不敢南下牧馬!
滔天之績,惜哉中道崩殂!
這件事看起來已幾乎完全明朗了。
這些厲王舊部,因不滿昔年厲王奪位失敗,蟄伏數年,只為等武帝親征,不在都城之際,聯合外敵,埋伏武威,伏殺天子!
倘若先皇陛下有一絲軟弱,或是武功不就,被胡羌三萬精銳踏破武威,漢家河山最後這一關便要被撕爛,胡虜闖入華夏,所竊、所燒、所奸、所擄、所殺更不知凡幾,想想便叫人後背冒汗。
就算不如此,胡羌只消闖入武威城挾持天子,換取大業退兵,簽下恥辱條約,整個大業朝也是後世無顏,遺臭萬年。
越當如此,越讓人感到不安。
倘若當年厲王奪位成功,以厲王先時作風,武帝就算毫無動作只能坐以待斃,當年依附武帝一派也會遭受池魚之殃,焉有命在?皇位只有一個,本就是大爭,自古以來,多少手足兄弟為之血流成河。武帝若是不爭,他的下場,不會比厲王更好。
所以景午、鄺日遊這些人根本就站不住腳,他們如今攻上金殿,倘若有三分是為了他們口中的厲王呢?鄺日遊持械上殿,言語辱及小皇帝,調戲太后,字字句句都是要篡位,用心險惡人盡皆知,又何須粉飾。
姜月見冰冷地睨向景午:「哀家一直以為,你淡泊權力,不願涉足官場,只想做個富貴閒人,你暗中謀算,卻是如此陰險毒辣,今日,你承認了?哀家就是不知,倘或銀釧今日在場,她該是何等臉色,會如何,往你的臉上重重地唾上一口。亂臣賊子,竊國大奸,人人得而誅之。」
其實不用她提醒,景午能想得到。
他的眼前甚至就會有那樣的畫面,他那個嬌憨爛漫的愛妻,會用一種怎樣鄙視仇敵的目光瞪他,唾罵他無恥不忠。
可他,從始至終,忠的就不是楚珩。
此乃天命。
景午狼狽一笑,臉色更失血色,他幽幽靜靜地,一隻手握住了鄺日遊手中的佩刀。
鄺日遊略驚訝,忽見景午稍用了幾分力,往自己腹中送去。
眼下正是要一起謀反的關鍵時刻,誰知一條繩上的螞蚱突然要尋死!鄺日遊頭頂的毛差點炸了,急忙揮手丟擲了手中長刀,景午這自裁一擊不成,反倒令鄺日遊失了兵刃。
霎時間,鄺日遊暗道不好!
失手的一瞬,景午突然頂膝上前半步,袖中深藏的一柄匕首劃過了寒光,刺向了鄺日遊的頸脈。
「……」
所有人都為之震驚矚目。
這兩人不是一丘之貉麼?居然會窩裡鬥?
姜月見亦是驚詫。
景午扣著鄺日遊的命脈,聲色澹然。
「太后,臣與鄺日遊逼上宮禁,實則貌合神離,他的目的,行刺天子,改朝換代,臣自始至終從未有過如此野心。至於臣的目的,眼下已經達到了。」
鄺日遊眼瞼發抖:「景午你瘋了不成?說好一起造反,你他孃的慫恿我打上金殿,回頭你把我出賣?老子失心瘋了才會受你矇蔽!你他孃的今天動一下,你也死無全屍!你以為太后和小皇帝會放過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厲王舊部?」
姜月見心下明悟。
景午是要把厲王之死的真相公開,揭露楚珩矯詔,且戕害厲王家眷,手段殘忍,帝位不正。不論別人如何評說,他今日把真相披露,就是死在這太雍殿上也在所不惜。
如他所言,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一個死人的話,總是比活人更有可信度,所以景午也做了必死的準備。
她朝著燈燭陰翳處,一直沉默自觀,不動聲色的男人看了去。
終於,在一片死寂和鄺日遊的戰戰兢兢,不敢動彈中,無人在意的角落,楚珩垂拱走上了鑾座。
齊刷刷的目光聚攏在他不起眼的鴉青色竹紋襴衫上,兩幅袖袍微微一卷,於燈火煌煌熠熠,最為燦爛處,楚珩冰冷而審視的雙眸壓下來,熟悉得讓人靈魂為之一觳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