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翠袖本在提燈看路,又在細想出神,猝不及防被郡主問道,剎那間便脫口而出:「那自然是蘇太醫。」

說完便慌忙失措地捂住了嘴唇,一副犯了大錯的模樣:「娘娘……郡主……奴婢知錯。」

姜月見挑眉,不怎麼在意,揮袖道:「無妨,你是個老實人。」

宜笑掩唇含喜:「原來,還是他啊。」

「是他又怎了?」

姜月見迷惑。

宜笑攙扶娘娘的玉臂,兩人繼續往前走去。

「娘娘對情愛挺認真的。」宜笑認可地頷首,「宜笑覺著,皇嫂眼光真的很好。投壺那時,宜笑便看出來了,一個男人既肯為你出頭,又肯在你面前柔柔弱弱,挺是有趣,他這正是在乎你啊,不因皇嫂是太后,他心裡,定是十分喜歡皇嫂你的。」

姜月見被她說得一恍惚。

「那你覺著,你皇兄呢,他對我如何?」

宜笑沉思片刻,揚唇緩緩搖頭:「皇兄也愛你的,但他自己不知道。」

姜月見眸露訝異之色:「你能看出來?」

實不相瞞,作為他的枕邊之人,被疏忽冷落,被安放一隅,如對待一隻召之即來的狸奴般,興起時摸兩下,沒空時置之不理,姜月見自己從沒感覺到楚珩愛她。

宜笑道:「我和皇兄自幼一塊兒長大,幾個皇兄裡,獨他最沉默寡言,喜歡什麼,他從來都不會說,一定要等別人看出來,心甘情願地給他,他才會裝作勉為其難地收下。其實呢,我覺得他就是死要面子。當然了,這一點和娘娘身邊的蘇太醫截然相反。」

截然相反。

姜月見緩緩搖頭,表示不認可。

宮燈照進了一片花池,裡頭浮萍碎藻,輕盈浮動,月光下錦鯉成行躍出水面,粼粼的水紋相疊互倚著推上大理石砌成的池岸。

停下了腳步,宜笑從池子裡鞠了一把水,等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溢位漏下,她回眸莞爾:「皇兄也是喜歡皇嫂的,他從小不喜歡與人太過親近,身居上位太久,其實也不懂得表達,宜笑還記得,有一年幾個大臣勸說他廣納後宮,綿延子嗣,皇嫂可還有印象?」

有。

一提這事,姜月見便心懷不悅,差一點兒,或許楚珩那時候已經心動了?

他曖昧不清的態度,刻意的炫耀,一切都有跡可循。

那天,她讓乳孃抱著英兒找父皇親近,英兒回來的時候,手裡抓著一塊碎紙,乳孃解釋說,小殿下不小心抓壞了陛下案頭的奏摺,她怕陛下龍顏大怒,便急忙告罪,抱著小殿下回來了,姜月見把英兒手裡的碎紙展平。

上頭關於選秀的幾個字,鋼針似的扎人的眼。

姜月見攥緊了碎紙條,一語未發,小殿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母后這麼不高興,他只知道他見了父皇很高興,小手在空中肆意亂抓著拍打,在乳孃懷裡樂得手舞足蹈。

姜月見知道,以楚珩的謹慎,和他對朝政要務、官員奏摺的愛惜,英兒怎可能有機會抓壞了他的案牘,豈不他刻意為之。

好啊,家裡有皇位,他膩煩了她,要選秀女,選去!

她若是皺一下眉頭,便不是姜月見!

宜笑郡主竊竊含笑,櫻桃樊素口,紅如瑪瑙,池畔燈火熠熠照著,滿頰生輝。

姜月見被她笑聲所染,怔了怔,錯愕看去,宜笑好像被點了腰窩間的笑穴,花枝亂顫個不停,姜月見望過來時,她「唉喲」了聲,忙道:「皇兄是真的幼稚。」

姜月見更加不明白。

宜笑這時想到了什麼,她仰了仰頭,看向天邊皎皎一輪的冰輪,星河共影,素月分輝,表裡澄澈,化作了漫長一聲壓抑的嘆氣:「可物是人非,他都已經不在了。皇嫂,他當年是真的很喜歡你吧,可他自己不知道。人總會是對自己越在意的東西,越不知道如何處理,就如同他這樣聰明,可是對皇嫂卻只會用最笨拙的法子試探。」

姜月見心頭一跳,唰地看向她。

月光朗照著宜笑的側臉,另一半則隱匿於暗處不可得見。

「那天我也在。那天,他在太和殿沉默地坐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等坤儀宮的回信,不過一直沒等到。其實他對身邊人都很敏感多疑的,我們都不知道,他喜歡一個人時,亦會內心不安,想牢牢地抓個什麼東西,作為皇嫂你對他深愛的佐證。」

這是姜月見從未接觸到的,另一面的武帝陛下。

她只知他座上有日月星斗,腳下有萬里山河,他的手中有乾坤在握,他的心裡,永遠是國朝為先,再多選七十二妃也罷,那些女人,也不過和她一樣,窮極一生也走不進他心裡罷了。

她從來也不知道,他也會敏感,會不安,會心生迷惑,會戰戰兢兢,他會嗎?那個時候,如雪峰頂上不可攀附的絕麗之花的陛下,會嗎?

「皇兄最後自己駁回了那些奏請,」宜笑搖搖頭,「用的是皇后的名,算是有點自欺欺人吧。他本就是這麼個驕傲的,放不下身段的人。」

宜笑問皇兄,既在意,為何不拉下臉去?

楚珩神情莫名,彷彿聽到了一則笑言。

「朕在意?」

宜笑靜默不動。

「不,朕薄情寡義。」

宜笑嘴上不說,心裡卻道,皇兄,你會吃大虧的。

誰料一語成讖。

今時今日,斯人已逝,再談以往也是枉然。

宜笑收斂了臉上的悵然,為的是不驚擾了皇嫂與新寵的恩愛,讓往事重新觸及皇嫂的眉頭,她再次福了福身子:「宜笑以前不敢說這些的。不過皇嫂如今已經大好了,想必那些事都已放下了吧,宜笑衷心地希望,太后娘娘能與那位蘇太醫恩愛白首,想必皇兄九泉之下,也能釋然了。」

姜月見看向她,冷月銀暉下,太后娘娘滿臉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