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見將人扶起,讓她坐下說。
李岫晴躲躲閃閃,坐下後又偷偷瞟了好幾眼楚珩。
這一細節自然被姜月見所捕捉,但她絲毫不見慍色,反而笑道:「仔細看看,他是你夫君麼?」
李岫晴這才敢大著膽子,多盯上幾眼,但被楚珩深邃的眸光反笑,她慌忙岔開了視線,搖搖腦袋:「不是。」
其實,根本就不一樣。
「太后娘娘,民婦在碎葉城好幾年了,這幾年……」
她咬咬嘴唇,說不下去了。
姜月見知道。
李岫晴在非人的折磨下生了病,她的病時斷時續的,發病時會出現幻想和意識模糊的症狀,偶爾還會記憶產生錯亂,這是人面對痛苦時的一種自我防禦和心理干預。
楚珩哪怕是換了一張新臉,這張臉也只能說和真實的蘇探微有著七分相似,但因人體面部的骨骼和肌肉走向,最終呈現出來的實況還是有著較大不同。
先前李岫晴情緒太過激烈,觸發了病症,才一時不察。
再者她和蘇探微也有幾年不見,記憶裡的面貌本就會模糊些,而蘇探微又是朝廷欽封的官身,不容質疑,李岫晴壓根也沒往那處想。
此刻冷靜下來,把面前之人與記憶裡的夫君一比較,卻發現無論容顏,連身形也全然不相類似。
她夫君從小就是個文人體格子,沒那麼高,走路輕飄飄的,不會太穩健,小時候的身體不足,後來長年累月地生著病,吹了風會生病,淋了雨會生病,就連路上走著崴個腳,都有可能骨折。
夫君是個玻璃球,一不小心便會碎了。所以哪怕擁抱,她都會格外謹慎的。
不是像面前高大冷峻的男子,一點兒也不像。
夫君永遠不會變成這種氣質。
大理寺庭審那日後,太后娘娘單獨將她留在了偏房,說了一些話。
李岫晴漸漸地清醒了,意識到這件事可能是有誤會。
太后娘娘對她說:「哀家從不會惦記有婦之夫,他是哀家的男人,不是你的蘇探微。」
李岫晴茫然無比:「他……他不是?那,那我夫君……」
姜月見嘆息告訴她:「這哀家也不知。不過你得答應哀家,當哀家讓你撤訴之時,你便撤訴,等他出來,哀家帶他來見你,你可以問他真正的蘇探微的下落。」
李岫晴緩緩點頭。
在她心裡,寧可相信那個人不是蘇探微,也不能相信,她深愛的夫君會在飛黃騰達之後對她棄之不理。
「你不是我夫君,我……我夫君呢?」
這幾日一直待於南苑,李岫晴的右眼跳個不停。
既然假的蘇探微已經取代了她的夫君,那麼他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確信夫君不會站出來揭穿他。
他的這種把握,究竟從何而來?
夫君不是見異思遷的人,這幾年他沒來碎葉城,也不曾託人問過音訊,難道——
李岫晴驟然雙膝一軟向前撲倒,拉扯向楚珩垂落的袍角:「求你告知,我夫君呢?他是不是還活著?」
女人的泣訴充滿了哀苦,和她流放碎葉城數年的絕望。
這個答案,似乎是唯一能夠令她支撐下去的一根立柱,倘若崩塌,那她這個人也將被摧毀。
有一瞬息楚珩是不願告知她這個真相的。
姜月見將手籠在衣袖裡,她平靜地垂落眼波:「你告訴她吧。」
經歷過的人,懂那是什麼感覺,失去摯愛之痛,不亞於天塌地陷。
尤其是分絕兩地,連最後一面,連他的屍骸都見不上。
然而,與其一輩子活在一種痛苦的妄想裡,不如早日清醒,還能有渡過這場厄難的希冀。
楚珩沒告訴自己蘇探微的下落,但不必他說,姜月見想自己已經猜出了。
倘若蘇探微不是一絕情人,那麼他多年與李岫晴未通音訊,且身份被奪佔也不能發聲的可能性,無外乎幾種,要麼已死,要麼被囚。後者,僅有可能是被楚珩所囚,這實在微乎其微。
劍眉微微一攏,楚珩出於憐憫,沒有掙脫李岫晴的攀扯,冷靜地告知她:「他死了。」
儘管明知極有可能會是這樣的結果,但真正得到了這個答案時,李岫晴還是沒控制住跌倒在地,鬆開了楚珩的袖口,那雙被流刑折磨得粗糙皴裂的雙手嚴嚴實實地掩住了面容。
從顫抖的手掌心裡,漫溢位大片的溼痕,柔弱的肩膀不斷顫抖,可是,卻哭不出一絲聲音。
她的狀態,大約就是姜月見三年前的狀態。
姜月見有少頃的恍惚,似乎穿過了悠悠歲月,看到了那時,同樣只能偽裝無聲,卻在看不見處,哭到不能自已的自己。
怔愣間,一雙手臂穿過了時間的風沙,用一種強大的庇護的姿態,籠住了她單薄的肩,為她遮去身後晴雨。
動作是那麼輕柔。
姜月見在他懷裡抬起頭,上首是一方堅毅的頜面,看不清臉色。
楚珩回眸,對癱坐在地的李岫晴道:「太后叫我來,我並不知是來見你,李氏,既然你已知曉,蘇探微的一些遺物還在我這裡,待我整理之後將它交託。」
蘇探微在找尋妻兒的沿途中,誤入荒漠,帶他的人,捲了駱駝逃之夭夭,他一人,在沙漠裡跋涉兩日,因為缺水斷糧而死。
當楚珩發現他的屍骨時,風沙已經掩去了他大半的身體,屍骨有了惡臭的味道。
這是一個不識途的南方人。
看起來讀過書,身體文弱,箱籠裡盛放著十幾卷縹緗。
浩浩瀚海,從不曾見一個這樣的人,不知何故,死在此處。
駝隊的人,讓楚珩不去管,每年荒漠裡要死上好幾百人,屍骨到處都是,過幾天風沙一起,很快就埋乾淨了,什麼也不會剩下。
楚珩冷靜地道:「他是業人。」
不是胡羌,是大業人,是子民,且有可能,倘若不死,將來有為國朝入仕的才能。
「兄弟,你都……你還管他是不是業人?你回到大業以後,你們的百姓、官員,會殺了你的!」
楚珩置若罔聞,撥開了黃沙,從沙塵下掘出了蘇探微的屍骨。
他是將要參考的舉人。
看他寫的文章,的確頗有才華。
倘若這人還活著,也許楚珩會與他相見恨晚。
楚珩帶著蘇探微離開了大漠,將其落葬。
他拿了蘇探微所有的遺物,只有一封遺書,他沒有開啟過——
那是一道不知送往何處的家信。
李岫晴顫著手指,揭開了家書的封口。
裡頭除了幾頁信紙,還有一樣硬物。
一枚陳舊的已有鏽痕的指環。
上書:宜室宜家,同心和合。
李岫晴攥著指環摁向胸口,一瞬淚如雨下,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