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也不知道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高儉,敢對他用刑。

姜月見緊張兮兮地戳了戳他的肩:「你、你傷沒事了?」

楚珩撇了一下眉。

高儉對他提起過這一節。高三郎受人之託,在太后面前撒了一個謊,說他一進昭獄便被先打了五十記殺威棒。

當時太后的反應,可以說是高儉一輩子沒見過的勃然之怒,差點兒性命不保。

為了繼續保住高儉,楚珩借坡下驢地將眉從中擠成了一道結,在姜月見碰觸上來時,高低地「嘶」了一聲,「還沒好。」

那當然,五十個殺威棒,是一兩天就能好的?

姜月見炸了一樣:「我不是讓他們給你送傷藥了嗎?高三郎對我陽奉陰違?他沒給你?」

說罷就要掀開他外衣,「給我看看。」

她要親自給他上藥。

坤儀宮裡的傷藥都是最好的,只要用了,過不了幾天背上的傷就會好了。

真是的。

那個高三郎,一定是不想繼續在昭刑司混了,敢這麼對她下旨吩咐照顧的人。

那可是五十棒,要不是他筋骨強健,這五十殺威棒下來只怕連路都走不了了,現在人雖然是還能出現,但姜月見總疑心有什麼後遺症。

她們好好兒的武帝陛下,一輩子只會習慣了睥睨九重的高嶺之花,足不沾塵的人物,居然,被關進了昭獄,吃了好幾天牢飯!

這個罪魁禍首——她,簡直是太可惡了。

姜月見唾棄自己,埋首繼續解他腰間的鞶帶,嘩啦,蹀躞七事無不散落。

這居然是一件武官的圓領及膝袍,是楚珩出獄時向高儉隨手借的一身,格外修身掐腰,襯得身姿愈加鶴勢螂形,山凝嶽峙。

袍角被扯開的一眨眼間,太后娘娘嘴裡「嗷嗚」了一聲,被男人重重地押回了榻上。

一顆小心臟噗通噗通,跳得快要飛出來了。

上首分明是一張與往昔看起來完全不一樣的臉,可是真奇怪,她卻彷彿能從這副假皮囊下,窺見舊時冠絕古今、俊美無儔的容顏,從那雙平湖深淵般幽邃的眼眸底下,看到獨屬於楚珩的霸烈氣息。

那是氣質含蓄而內斂的蘇探微身上不曾有過的。

他是楚珩啊,完完全全的楚珩,已經回來了。

好像有什麼,先破而後立,浴火而重生了,熟悉的氣息,重新桎梏佔據了這具軀殼。

這張臉,是真的蘇探微的臉嗎?

能變成這張臉,需要經歷什麼?

姜月見心裡發著抖,她不敢去問。

為什麼他明明沒有在戰場上犧牲,可是數百個日夜,他卻始終沒有回來。

那一定不是他不想。

而是他不能。

是……發生了什麼嗎?

「專心。」

男人似不滿意太后這樣的出神,聲音沉而沙啞,帶著乾燥冰涼的味道,重重地落下薄唇,封堵住了太后娘娘未吐的話。

連親吻都是霸道的。

發澀的唇瓣摩擦間,剮擦起尖銳的刺疼。

但這種疼痛一點也不讓人感到害怕,更不會排斥。

姜月見抱住楚珩的頸後,環住他,令他往下,並稍稍抬起胸脯去逢迎,眼眸亮晶晶的。

漫長的熱吻過後,是緋紅的一片泥濘,蛻皮的嘴唇泛出了一點兒白色,楚珩用自己的手托住姜月見的下巴,再一次低頭,用溫柔姿態,擦去那些紅痕。

姜月見等他鬆一些了,這才腦子轉過來,立刻要為自己找補:「陛下,其實你偽裝得真的非常好,真的,要不是臣妾和你夫妻多年,真的不可能認出來……」

「什麼時候認出來的,嗯?」

黑眸湧動墨色,眉梢淡淡一拂,言笑晏晏地淺凝向她。

姜月見咬咬嘴唇,說實話吧,是不是有點傷人自尊?因為,那真的,很早,很早了。

可都到了騎虎難下的境地裡了,不說實話,好像也不能了。

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掠過風吹梨雪的夜晚,種種旖旎光景,姜月見含混咕噥著道:

「紫明宮那晚我,我就差不多知道了……」

太后娘娘特意給儀王下套,實則自己中了桃夭梨落的藥性,吸引他來。在床榻上扭得像一條蚯蚓的時候,他宛如一個救世主一樣出現了。

可那一夜,算不上真正的解圍。

因為——

思緒被中斷,他的食指被太后娘娘輕輕地扣住。

眸光微動,泛起波瀾。

太后娘娘的臉蛋悶得滿是紅暈,依然清透無比:「我記得它。」

很難說,那種感覺,因人而異,有些人就是會天生比別人更敏銳。

她記得他食指要她的感覺,在姜月見還是皇后時,有過唯一的一次,無法不記憶深刻。對於楚珩身體的很多下意識的習慣,他是不能輕易改變的,意亂情迷時,誰還會去刻意掩藏或是觀察那些細節?

只是他以為她不知道。

其實她一一都記著。

更別提後來有過真正的歡愛,她不可能連這些都毫無所察。

在他的眉結慢慢地摺痕更深之時,太后娘娘急忙道:「但是,但是當時只是懷疑,我沒確認的!」

「什麼時候確認的?」

她是很機靈,楚珩沒想到,她能機靈到這個份上。

姜月見老老實實地、甕聲甕氣地道:「那個‘慈’字。」

他一怔。

她垂著小臉,聲音不斷從底下悶悶傳來。

「你的每一幅字我都臨摹過,有的可能臨摹了千百遍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對‘慈’字避諱。我想這天底下,總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情,連避諱的方式都一模一樣。陛下,你不會真的覺得臣妾是個傻子吧。」

「嫋嫋不傻……」

他嘆息一聲。

指腹緩緩擦過她不斷顫抖的眼皮。

這雙眼睛,漂亮得世上尋不到第二人,卻為了他曾經哭傷失明。

一夜瀟瀟雨落,殿外景色如新。

又是澄澈光明的一個秋。

楚珩略略抬高姜月見的下頜,附唇,這一次,親在了他心愛的妻子的眼皮上,不含任何慾念,蜻蜓點水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