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乖乖地靠在懷中,呼吸均勻而長,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出,如同一件精美的瓷娃娃。

楚珩大掌按在她的腰後,垂下面容,在她靜止的臉蛋上印下了一個吻。

「嫋嫋,怪我不是。」

換水的翠袖,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入了寢殿。

因為太后醉酒了,身上發了一點薄汗,本想著給太后擦拭身體,但冷不丁撞見楚珩,端水的翠袖差點兒沒被嚇暈過去。

「起居郎,你怎麼——」

娘娘偏心葉驪,這段時間頻繁地召見那個小太醫侍疾,翠袖還以為,那個起居郎以後都不會再來坤儀宮了。

猝然撞見,駭得不輕。

她放下了面盆,往盆裡兌了冷水,試好水溫,投進了帕子,取出絞乾,要為娘娘擦拭玉體。

「我來。」楚珩朝她伸出了手。

翠袖更加惶惶,她給,還是不給?

雖然娘娘和這個蘇郎君早就有了肌膚之親,可是,可是,他畢竟只是一個起居郎啊,還是已經被娘娘拋棄的舊人,娘娘若是知曉被她服侍擦身,醒來後會否大發雷霆?

翠袖躑躅不敢進,楚珩耐心不足,眸色轉涼。

那一眼過去,翠袖的心霍地像是擊鼓。這種熟悉的震懾之感,是她許久沒有領教到了的。

倒像是,在哪兒見過一般。

翠袖的身體根本不及反應的時間長,便將擰乾的毛巾遞了上去。

楚珩握著溼熱的毛巾將姜月見臉上的凌亂的水露紅痕拭淨,沿著沾惹了酒露的雪玉頸部,直至沒入鎖骨,姜月見沒有任何要醒的跡象,安順地閉著漂亮的眼睛,林檎似的臉蛋上,五官精緻如畫。

誰能不垂憐。

連翠袖同為女人,都不敢多看。

楚珩將毛巾拋還給她,翠袖忙不迭接住,正要去換洗,剛轉身,忽聽背後傳來一道磁沉聲音。

「先帝戰死,太后得聞噩耗後,這幾年,究竟過得如何?」

是她口中那般恣意瀟灑,左擁右抱麼。

以前楚珩幻想過,姜月見一心盼著自己早死,等自己真的死了,她守了寡,一定揚眉吐氣了,過得痛痛快快,揮灑得酣暢淋漓。

最近他才知道,極有可能,不是這樣。

翠袖卻是呆若木雞。

那是……先帝的嗓音?!

來不及有所懷疑和揣測,翠袖本能地被舊日的陰影控制住,張口便回答:「娘娘過得很不好啊,噩耗從武威八百里加急傳回來,沒等朝堂上大亂,娘娘就悲痛攻心先倒下了。」

載著陛下山陵崩的噩耗的加急信,剛剛傳入歲皇城,皇后娘娘還在扶著太子殿下小小的搖籃,看著小殿下咯咯地笑,把玩著手裡五彩的風車。

皇后娘娘臉上獨屬於母親的笑意停了。

剎那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娘娘什麼也沒說,甚至,都沒有回頭,再去確認第二遍。

身體便崩塌了。

先帝的頭七,娘娘都沒有出席。停靈時,娘娘扶持著時年三歲的新皇即位,那時候娘娘的神情裡已經看不出悲傷了。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很快便會過去,太后娘娘也終將從先皇陛下的死亡陰影裡走出來時,娘娘卻生了一場大病。

她的眼睛,突然看不見了。

那時候宮裡一片慌亂,群龍無首。有人甚至開始害怕大業國運不昌,氣數將盡。

太醫來看診,斷言娘娘是哭傷了心肺,導致眼部血管淤滯,暫時失明。

可翠袖和玉環,卻從來沒見過娘娘為了先皇陛下掉過一滴淚。

闔宮上下心懷默契。

原來娘娘在看不見的深夜裡,不知哭了百回、千回。

是怎樣的傷心至斷腸,怎樣的絕望與孤獨……

那些自詡忠君愛國的臣子,在先帝靈前日復一日地哭成河,卻不見身體有半分毛病,可想而知心意不誠。

「失明?」

男人如被石英砂刮擦過的嗓音,吐字變得艱難。

如果說,剛剛那一聲,翠袖懷疑自己是聽錯了,那麼現在這一聲,就更像了!

翠袖誠惶誠恐,哆哆嗦嗦地解釋道:「是、是的。娘娘,有過一段時日的失明。」

失明的期間,由老太醫喬玄親自看診,給太后娘娘施針。

她身上的皮肉,扎得到處都是針孔。

太后娘娘比誰都更痛恨自己的無能,大業亟待一個主心骨站出來穩定局勢,而她卻為了男人哭得失去了光明。

好在行針有效,過了大半個多月,娘娘的視力便有所恢復,後來慢慢地養好了,也不見有任何後遺症狀。

別人不知道,坤儀宮裡伺候娘娘經年日久的女官,誰能心中不知娘娘對先皇那不可替代的深情?

「下去吧,坤儀宮不要人伺候了。」

楚珩的手握著懷中安枕的女子的柔荑,慢慢攏住指尖,將她完全地包容,垂眸,看也不看翠袖地命令道。

「?」

這人是誰啊,真的敢命令太后身邊的女官?

宰相門前四品官,別說她可是太后娘娘的親信!

然而也不知道為何,翠袖居然一個字都不敢反駁,他說了,她居然照做了。

軒窗大敞,怕夜裡風大娘娘又受了涼,翠袖急去將門窗都掩上。

直到離去,翠袖以手撫膺,還覺得胸腔裡的心臟跳動得噗通噗通的,她簡直難以置信,用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肉臉——

我一定是出現幻覺了,居然覺得那個姓蘇的起居郎,神色間有幾分先帝陛下的影,就連聲音,也幾乎一模一樣?

蘇探微以前是這樣的嗓音麼?怎麼突然想不起來了?

難道是太后娘娘喜歡替身遊戲,上癮入迷了,故意逼著起居郎學的?

不對呀,那這種床笫私事,他平白無故地展現給自己幹嘛。

她又不喜歡那位。

想到他的臉便骨頭髮麻。嘖。

翠袖打了一個冷戰。

偌大的寢宮裡,只剩一片未曾熄滅的火燭散發著幽幽靜靜的紅光,默然照著室內一切。

楚珩將她的掌心握著,送她回榻,讓姜月見能夠平躺下來,扯上了被褥。

秋涼,她一貫手足冰冷,好在今夜吃多了酒,身上暖和些,他方才沒有給她解衣釦便是怕她著了涼,不管她身上這麼睡著舒不舒服,先過了今夜,酒醒了再說。

楚珩守在姜月見的床邊,十指相扣,一臂揚起,將她的手背遞到了唇畔,落下淺淺的吻,薄唇封緘在她的肌膚上。

他好像,認識了自己的妻子已有快十年,又好像,是今天才認識真正的她。

嫋嫋。

他居然,是夫妻數年,才得知了她的乳名。

想來確實是可笑。

他待她何嘗有過一分好?

值得,她這般地愛著,記著?

太后娘娘睡姿不雅,口中咕噥著什麼話,太細碎了,根本聽不清,或許只是酒醉後的胡話,沒什麼特殊的意義。

雖聽不清楚,但楚珩的手掌被拽了拽,他低下視線,感到自己被她扣住的手,攥得更緊了。

她在宣告,不許他離開半步。

夢裡也是他吧。

楚珩彎了眉眼,如春絮滿城的初晴日,有著驚心動魄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