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她喜新厭舊,已轉而寵愛葉驪。這個已經過氣了的蘇探微,是太后鞋尖上的一縷塵埃,太后棄之不及。
他們說對這件案子,太后已不會再給予關注,並剝奪了陛下重審的權力。如果李氏再無任何憑證,那蘇探微的入獄便會成為一件無頭公案,誰也無法斷定他是否含冤。
可直至此刻,他仍然難相信,她會是一涼薄無情的女人。
她真的不愛他麼。
他不相信。
不相信了。
一個在位的帝王,生性多疑是自保的手段,那時候,他曾對她的真心滿腹懷疑。
但現在,他無法相信,過去的種種,她不愛他,也能做到這個地步。
至於那個葉驪,他難道會有自己一半的受寵?
他難道也會被姜月見抱著,親吻,順從,嬌蠻,耍狠,凌虐,求饒……
不可能。
甚至,他腦中都不可能會有那樣的畫面。
太師看他是病得不輕,症候已經很久了,良言難勸,太師不費那個功夫了。
但對那位太后,微生默雖然不會違背陛下之命,貿然將事情戳破,但他有另一番計較。
*
更深露重,月驚烏鵲。
堂皇火燭光裡,姜月見於太和殿接替陛下處理政務。
楚翊因為被拒絕了親審,正鬧著要絕食,也不肯再理國政。
姜月見都不明白,楚翊滿口都是對他父皇的維護,一轉眼,又能為另一個對他而言根本是個陌生人的男人做到這份上。
可他鬧,姜月見也沒由著他,餓了兩頓,便撐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用晚膳去了。
這奏摺,姜月見越看越蹙眉。
難怪楚翊反應那麼大。
這奏摺裡十道有八道是對蘇探微的彈劾,更有幾道主張嚴法。
不啻於蘇探微的催命符。
太后猜測剩下的大約也不用看了,如今朝中好不容易出了這樁引人眼球的案件,涉及朝廷官員,還涉及她這個太后,揣摩聖意的一定是覺得,蘇探微已是太后一枚棄子,葉驪則取而代之。
「孫海。」
姜月見從累累的案牘中拔起視線,召令內侍官孫海待命。
「替哀家傳一道旨意,將掌管昭獄的高三郎給哀家叫來。」
高三郎姓高,家中行三,名儉,掌管昭獄已有多年,素有鐵面無私的威名。但他那些行事手段,可稱得上雷霆萬鈞,凡入昭獄之人,無不會脫一層皮,流血見骨。
不知為何,從看到那些奏摺以後,姜月見的右眼瞼便控制不住一直在抽動。
她才忍不住,調令傳召高三郎。
宵禁以後,高儉方至太和殿,行禮叩問太后安。
頭顱低垂著,半晌後視野裡出現了太后的金鳳繡履。
「哀家問你,」那威儀甚重的聲音從上首傳來,「蘇探微自入牢獄以後,境況如何。」
高儉被太師所鼓動,屏息少頃,抬起頭,仰目而視太后尊貴的玉容。
聲音朗朗:「蘇犯不肯承認忘恩負義,悔婚不娶,臣見他牙骨頗硬,便因循舊例,先打了他五十殺威棒。」
話音未落高儉便覺襟口一緊,整個人似被太后從地面扯了起來,他不敢抵抗,順著那股力道屈膝起身。
姜月見攥著他的前襟,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
「你敢對他用刑?」
太后的瞳眸裡蘊藏了火焰一般的怒意。
毫不懷疑,這是殺心畢顯。
連高儉都不由得發怔。
姜月見雙眉緊鎖,沉怒凝視他,嗓音低啞而警告:「哀家不是吩咐過你,善待他,不得動用私刑麼?」
高儉被太后娘娘扼住,不敢忤逆,攤著雙臂,無奈告罪:「太后容諫,這不是私刑,而是每一個踏入昭獄之人必經之刑。除此之外,臣謹遵娘娘吩咐,並未再對他用別的刑罰。」
昭獄一十八道關,一關更勝閻王纏。
但凡沾惹上一套刑,不到白骨蕭森是不會收手的。
即便是死人,到了昭獄都能被撬出話。
如此嚴刑酷吏,本該是招待十惡不赦的大罪之人的。
正因如此,蘇探微被下到昭獄,一些人才會認為他已經是無法復燃的死灰,可以肆無忌憚地上前來踩上兩腳。
「他現在怎樣了?」
太后鬆了五指,被得以釋放的高儉倒退了幾步,踉蹌後穩住身形,再次屈膝跪地請罪。
老太師有過囑託,特意讓他在太后面前如此說話,他今夜來,一則是為了完成老太師的囑咐,二則,也是為自己試探,看太后是否真有心置蘇探微於死地,對他受刑可會著緊。
如今看來是有了答案,高儉深深呼吸一口。
直到肺部灌滿了,高儉一鼓作氣地道:「娘娘可安心,罪犯身體強壯,五十殺威棒對他不算什麼,僅僅只是皮肉之傷,將養些時日也便好了。娘娘既然吩咐,臣定不敢對他再施刑罰。」
「哀家要……」
脫口而出三個字,人也有朝外而去的趨勢。
但理智摁回了她。
姜月見頓步,背過了身,隱藏了情緒。
「給他準備一些傷藥,不得虐待。昭獄誰若違抗哀家的命令——」
太后陰沉著回過頭,一眼垂落,鋒利如刀。
「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