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太后為李岫晴不值,亦在為自己不值。

她望著他的瞳眸,猶如淬了火,燒灼而起。

蘇探微垂落衣袖間的兩臂,動了一下,似乎要拽娘娘袖口,但側目掃了一眼明盧,最終平息下去。

相伴日久,就算她不知自己是楚珩,也應該相信他為人,不是始亂終棄之人。

可姜月見的眼神,卻似乎將他一切欲言未吐的話堵回了口中。

最終變成了一句笨拙的解釋。

「請太后信臣,臣不認識……」

姜月見扯著紅唇冷冷含笑:「信你?你不認識?你還要欺騙哀家到幾時?這個孩子的面貌,你自己照著鏡子只比一比,看看哀家看了這兩張臉,還能得出個什麼別的結論?荒謬。哀家任你蒙在鼓中,竟長達半年,對你掏心,寵你,信你,你卻是如此背叛哀家。」

蘇探微被她嚴詞相逼,訥言無聲。

他心中突然掠過一念。

莫非,當時屍體橫在荒漠當中,乃是蘇探微北上尋覓妻兒,被流民劫掠,最終餓死途中?他的確有妻有子,這個女人帶著孩子從西北而來,正是他的妻子和兒子。

那具屍首橫於野外,等人發現時已經發臭了,面貌也有所損壞,他的遺物都是一些不值錢的書卷文章,好端端藏在箱籠裡,除了必要的能證明身份之物,還有一封家書,因涉及私密,楚珩未曾開啟。

「啞口無言了?」

伴隨一道輕嗤,蘇探微如夢初醒。

對上他猶如控訴,指責自己不信任的目光,姜月見翠眉微凹,如嚴霜敷面,成了那個為天下女子仗義執言的太后。

「將蘇探微拿下,打入昭獄!」

一聲令下,不止明盧,李岫晴也怔怔無聲。

她不曾想到太后竟會輕易相信了自己,太后相信了身為一介罪民的自己!

可是那一瞬間,聽到蘇探微要被打進昭獄,她不知是該喜極而泣,還是該悲憤做結,亦或是懊悔慟哭,兩行熱淚沿著李岫晴遍佈汙痕的臉頰滾落,沖刷出道道清麗的白印。

大理寺差役上前,一左一右將蘇探微套入枷鎖,雙臂縛住。

鏗然一聲,鎖鏈圈住了兩腕。

蘇探微一動不動,人彷彿成了一尊靜止的礁石,只知望著太后。

此際太后的臉上,再沒有風花雪月時的溫柔狎暱、狡黠依從,彷彿那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象,是臆想之中並不存在的溫情。

只有他在這種蜜糖幻象裡,沉溺、淪亡,一晌一晌。

他仍然沒有動,又是清脆一聲,雙腳的踝骨也套上了鐵鎖。

姜月見察覺到那道濃烈的視線,一直未動聲色地存在於自己身邊,她迤邐細長的遠山眉從中蹙起,面色不虞。

想到了什麼,太后轉身道:「封了他的口,哀家不想再聽他說話。」

「是。」

於是蘇探微連嘴也被貼上了封條,再也不能張口。

幾人將他五花大綁,就此押解而走。

長長的鎖鏈拖在地上,隨腳步發出一道道清脆的撞擊聲。

路過姜月見時,他的頭向後回著,目光似乎仍然眷眷地停留在太后身上,不願相信,不願離去。

直至身影消失不見,李岫晴瞥見,太后娘娘緊繃的肩彷彿微微一鬆。她不懂。

姜月見轉眸,對她和悅而笑:「他果真是個這麼可惡的男人?此案細節,哀家不想再公開審理了,同為女人,哀家知你不易,翠袖,帶這位夫人去偏堂就座,哀家有些話要單獨詢問。」

大理寺庭審結果,可謂是引起了軒然大波,不過兩個時辰,便傳遍了都城。

誰也沒想到,這昔日太后娘娘近前的紅人,瞬息功夫,便已鋃鐺入獄,快得教人猝不及防。

接著又有流言,說太后娘娘從醫學世家葉家選中了一名年輕貌美的太醫,已單獨侍疾多日。

此則流言一齣便不難猜測了,這女人,也有見異思遷,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太后娘娘只是犯了一個天底下男人都極有可能會犯的錯誤。

只是沒想到,那蘇姓起居郎花期竟如此之短,良宵幾度,便悄然殂謝,如今,人便恰似一片落葉,被太后娘娘隨手拂卷,拋之如敝履。

至於那將蘇探微扯下馬的女人,則受到了太后娘娘的接見與重視。

這不足為奇,太后娘娘一向對女子的權利非常維護,當年提議為先皇選妃的奏摺,都是由中宮之主一手壓下的。

這個姓蘇的觸了大忌,前塵還沒斷乾淨,一屁股爛債,便敢招惹太后娘娘,看來從今往後是不會復寵了,於是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哪怕是素昧平生,這會子也一人一本奏摺開始跟風參他。

反正天下閒來太平無事,連哪個官員寵妾滅妻都能被放進十幾本摺子裡說道說道,更別提這事兒還涉及太后。作為被矇在鼓裡的一方,太后娘娘想必心懷不忿之氣,正要懲治蘇探微,有了這些添油加醋和乾柴,這把火只能燒得更旺些。

姜月見沒先看到這些奏摺,楚翊先看到了。

大理寺發生的事,他自然也早就聽說了。

可他實在不能相信,一直陪伴自己的蘇探微會是這種人。

蘇探微雖則偶爾煩些,禁錮了他的自由,但人格上風恬月朗、冰清玉粹,這點楚翊是知道的。再說那個姓李的女人,實際也就紅口白牙,除了證詞什麼關鍵的證據都沒有,母后怎會糊塗,聽信了她的話?

不濟,也該調查蘇探微耒陽老家,多幾個人前來佐證,方能定案啊!

楚翊正要去問一問,母后這是怎麼了,從前她可不會這般糊塗的,她還告誡自己,一定要兼聽則明,怎麼到了蘇哥哥的身上,她就變傻了一樣?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時已入秋,天氣日漸轉涼,潦水盡而寒潭清,飛雁高振,一簾淡雲如掛在坤儀宮巍峨屋脊的鴟吻之上。

楚翊快馬當先地不打招呼闖進了內帷,碰巧,正撞見侍候母后床榻下,正在優柔打扇的慘綠少年。

葉驪身形羸弱,面白如粉,不湊近了,打老遠外一瞧,恍惚間竟真有幾分蘇哥哥的感覺。

只是,楚翊靠近了些,就發現,這個人其實完全無法和蘇哥哥相比。

說不上來,就覺得,蘇哥哥身上大概沒他這種阿諛自賤的氣息。

赤金色紗簾幔帳從金鉤裡被扯落,平整地放下,伴隨葉驪的打扇,香簾簌簌,隱隱露出裡頭雲枕高堆、錦被橫臥的輪廓。

楚翊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聲,當他走近時,葉驪便察覺了,太醫驚奇地回眸過來,看是誰如此大膽,敢不經傳話便打攪娘娘午睡,猝然發覺是陛下,連忙停了搖扇的手,伏地乞求恕罪。

少年指骨修長,勻亭白淨,是一雙多年浸泡藥材的雙手,很美觀。

其實他比蘇探微,更像一個稱職的太醫。

楚翊悄沒聲息地停在母后床前,吸了吸氣,「母后。」

姜月見沒有反應,似乎睡著了,沒有聽到。

楚翊攥緊了拳,咬咬牙,拉高了聲音:「母后!」

姜月見這才被他吵嚷醒了,不禁囈語一聲,雙臂打直,躺著伸了個懶腰,呵欠著道:「皇帝怎麼來了?何事?」

楚翊的腳尖撞在葉驪的腿上,極其不高興地嚷:「朕不相信蘇哥哥是壞人,你讓朕重審,朕要親自查清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