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指尖並沒碰到,便被蘇探微扯著眉頭不露風聲地避過,撲了一空,李岫晴差點兒摔倒在地。
簾幔後,姜月見也擰了娥眉。
「明大人,下官不認識此人。」
一聲回話,在寂靜的大理寺明堂之上回蕩。
不認識此人……
李岫晴倏然睜大了眼眸,兩隻眼眶底下,遍佈猩紅的血絲,怒意凜然。
滾燙的清淚從那雙說得上精緻漂亮、內勾外翹的眼中簌簌地滾落,她瞪著蘇探微,意外,憤怒,不信,怨恨,複雜交織,她顫聲道:「你說什麼?」
不認識?
總角之交,多年相識,情投意合,山盟海誓。
最後,就只換來他的一句——
不認識。
「公堂之上,休得喧譁!」
明盧一聲喝問,阻止了李岫晴繼續責問。
舊時歡愛,歷歷在目,郎君卻已反目,翻臉無情,被父親一語成讖。
當初,她不顧家中反對,拋棄了父母為她定的親事,毅然決然地要和蘇探微好。父親知道以後,對她大發雷霆,放話那姓蘇的小子靠不住,她要是執迷不悟,就與她斷絕父女關係,她也休得再進李家的大門。
是她不聽勸告,一意孤行地與他私通,還懷上了他的孽障。
他風光得意,不願再提舊事,為了討好太后,媚上欺下,將她拋諸腦後,她可以不怪。可他們的孩兒,是她當初想要打掉,他再三用承諾哄得她昏頭,答應幫他生下的,他總不能不顧他的親生骨肉。
彼時都還年輕,她居然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話。
父母嚴命如山,只得生下一兒半女,將來用米已成炊,說服李家二老許婚。
父親一直看不上蘇探微,道此子輕浮,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敢調戲女子,還致使受孕,即便將來湊巧了蟾宮折桂,也一定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薄倖郎暴發戶。李岫晴才知道,父親是對的,她是錯的!
別說李家的冤屈還能否昭雪,蘇探微已經忘恩負義至此!
李岫晴痛徹心扉,雙眸灰敗寥落,無力地跌倒在地。
明盧再問:「李氏,你要訴告的,可是此人?」
李岫晴暈暈乎乎,彷彿什麼也聽不到,明盧問,她便點頭,「是。」
明盧眯眼看向蘇探微。瞧不出,人模狗樣,在太后面前邀功獻媚,原來是陽奉陰違,暗中早有糟糠,實在教人不恥。
這樁案子若是做實了,想來太后娘娘也不會保他,明盧心道,倒是可以放心大膽地判,秉公辦理。
明盧道:「李氏,你說,此人是你夫婿,你們之間,可有媒聘?」
這正是李岫晴痛處,她呆呆地抬起眸,木然地朝著蘇探微看了一眼,對方拂袖在側,看她的眼神,儼然陌生人。
李岫晴心痛難抑,既然你無情,我便也只好無義了。
李岫晴舉起了顫抖的香肩,幽幽搖頭道:「並無。」
明盧失望地嘆息。若是沒有婚書文定,也沒有戶籍造冊,那實質算不得什麼婚姻,李氏告的案子,自然也就不成立。
簾帷後,翠袖將一壺暖手的茶湯捧於太后指尖之下,太后娘娘皓月般的素手接過,低頭啜飲。
暖閣內畫屏斜掛,緙絲勾勒出青鴨鳧水圖,身後婢女從容不忙地打扇,涼風淡掃,太后鬢邊瓔珞珠璣金步搖曳晃無聲。
公堂上,李岫晴的聲音不斷地傳回來。
「大人,民婦和蘇探微,是私定終身,當時沒有問吉納徵,也沒有媒人說合,家中父母不願,民婦便身犯忌諱,與蘇探微暗中互許。」
時值大業民俗尚算開放,私定終身雖然法理不容,但也不會處以刑罰。若有既定的事實婚姻,滿三年之後,也可以改籍登冊,成為名正言順的夫婦。
明盧又道:「可有證物為憑?」
「有。」
李岫晴慌不迭要取證物。
蘇探微眉心微捋,一瞬不瞬地沉凝著這個婦人。
李岫晴掏出了一枚指環,著衙役呈遞大理寺卿,並解釋道:「這枚指環,是民婦和夫君約定婚姻時的信物,我這裡有一枚,他身上也有一枚,民婦手上這枚指環,刻的是‘爾昌爾熾,嬿婉良時’,他手上那枚,則是‘宜室宜家,同心和合’。民婦沒有說謊,請青天老爺明察!」
「不錯,」明盧將指環旋轉,瞥見內側所篆刻文字,與李岫晴所言一字不差,他皺眉,轉問蘇探微,「被告蘇探微,身上可有一枚指環,如李氏所說,刻有‘宜室宜家,同心和合’八字?」
「沒有。」蘇探微的口吻穩固淡定,巋然而屹。
李岫晴不相信,她憤怒地起了身,「你怎麼可能沒有!你說過,你會一輩子揣在身上的!」
「肅靜!」明盧見女人有可能要公堂撒潑,先一步將其制止,差役也隨時待命,防止李岫晴突然動手,傷及朝廷命官。
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蘇探微以官身,不得受損,此是鐵律。
否則,李岫晴就算是所言無虛,也不佔理,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明盧接著問:「李氏,起居郎言自己身上並無指環,你可還有其餘證物?單你一枚指環,不足為憑證。」
李岫晴眼眸滾圓。
「大人,容民婦斗膽,可否搜身……」
「大膽!」明盧喝止,「蘇探微乃是官身,文淵閣供職的起居郎,與陛下亦是同臥同起,豈可聽一則指控便要搜身!」
李岫晴聽出了官官相護的味道,眸中溢位一絲憤恨。
她不再有任何顧忌。
「民婦還有人證!」
明盧眼眸微眯:「哦?呈上來。」
李岫晴大聲道:「臣婦和蘇探微有夫婦之實,還有一個兒子,就在歲皇城!」
「噼啪」,屏風之後,太后娘娘掌心暖手的瓷盞摔落在地,裂成了滿地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