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青雲潛藏回春局的形跡目的,已經敗露。
有人已經知道,隋青雲受他所使,為了調查一筆勾連外敵,謀逆不道的舊賬。
在一切被曝露日光之下,昭然若揭之前,先動手除掉這個危險之人,最為穩妥。那個人,此時也還不一定知曉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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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車裡來回地踱步,已經等了很久很久,可始終不見蘇探微回來。
楚翊也會擔心,不免自省,是否自己太過分了,把人這樣來回的折騰,其實仔細想想,他對自己還是挺不錯的,除了偶爾煩一點兒。
已經到了要回宮的時辰了——
他不會弄丟了吧?
一個念頭突兀劈進腦海,把楚翊駭得不輕。真沒想到,他這麼大一個人了,還有可能弄丟。
楚翊連忙要指使影衛去找人,務必將蘇探微帶回。
誰知,還沒有鑽出馬車,沉悶的一聲響,楚翊頭皮發麻,只見一團血糊的身影驀然出現木門兩葉之間,雪白的長袍上淋了大幅大幅的牡丹,瑰麗豔冶,觸目驚心。
牽起綢衣下襬,血液一滴一滴濺在地面。
影衛目睹蘇探微滿身浴血而歸,早已做十二萬分的警惕,暗中沿桂花香尋覓進去。
楚翊驚呆了,兩隻黑乎乎的眼珠子差點兒沒從眶裡掉出,伸手急忙捂住了嘴巴。
沿途遭遇刺殺,蘇探微指使御夫駕車,剛吩咐完。
那個小小的身體,衝了上來,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抱住了他:「你、你要死了……對不對?」
「……」
蘇探微輕輕地拍了一下陛下的臀部。
「盼臣點兒好,陛下。」
楚翊淚眼汪汪的,因為自己嘴饞,又心壞,吩咐他去買酸梅湯,結果害死他了。嗚嗚嗚。
陛下哭得鼻涕眼淚一把,老大傷心,真是聞者惻隱,見者不忍。
蘇探微緩緩笑道:「不是臣的血。」
怎麼還越哭越兇了呢。
混蛋玩意兒,方才倒不見他這麼有良心。
小傢伙眨巴著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肉擠做一團的小臉蛋滿是不信。
蘇探微嘆氣,不得已將糊了血的外袍脫掉,扔出馬車,這時楚翊才發現,他身上的血跡少了大半。可見不是從裡頭溢位。
看來蘇探微是不會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楚翊鎮定下來,語氣卻炸了:「誰,誰要殺你?」
京畿首善之地,天子腳下,膽敢有人行刺!
今日刺殺的是蘇探微,保不齊明天就是要自己小命。楚翊一邊不寒而慄,一邊又義憤填膺,「是誰?」
陛下在馬車裡氣得跳腳,恨不得掀翻棚頂,蘇探微將他拽下來,握住陛下肉肉的小手,語氣柔和地為陛下解釋:「都是悍不畏死之輩,見事已不成,已自刎謝罪,屍體正橫在桂花巷,影衛已過去處理了,陛下稍安勿躁。」
身邊近臣差點兒便身首異處,楚翊怎能嚥下這口氣。要不是蘇探微還有些手段傍身,換了別人呢,要是孫海,不就回不來了?
楚翊冷笑兩聲,道:「朕就在這裡等著,一定把人揪出來,看到底是哪個反臣賊子,敢動朕的人!」
但蘇探微卻寬仁大量,對陛下道不必,並一力勸說道:「太后還在禁中,若車歸去遲,恐惹她生憂,臣遇刺之事,還請陛下代為保密。」
楚翊被說服了,只好讓御夫轉道回宮,對蘇探微承諾。
「朕不會多嘴的。」
然而一回到兆豐軒,蘇探微身上染血的白衣尚未來得及更換,太后娘娘後腳便至。
「探微!」
他正寬下里衣,伴隨著指節的撥開露出一方白皙的泛著淺淺麥色的胸壁肌肉,聞聲回眸,正撞上太后娘娘憂心忡忡的眼神。
撞了個正著。
蘇探微不露痕跡將裡衣拉上,掩好襟口。
不愧是小皇帝,果然靠不住。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此話誠不欺人。
「你受傷了?」
太后娘娘的語氣比剛得知時的陛下還要濃烈,不顧一切便衝了上來,握住了他掩飾衣襟的手,將他的手腕往下扯,推到窄腰底下,垂眸看去,「給哀家看看。」
蘇探微掙脫不得,只能任由太后娘娘退下了茶白色衣衫,露出精壯結實的肌理。
銅製雕鏤千葉蓮花臺的燈座上,一支仙鶴騰雲靈芝蟠花小燈,噙了一口火苗,熠熠然,華光閃灼。
光暈照著床榻之上男人光裸了背肌,線條凌厲的肌肉,伴隨骨骼的凹凸有致,時起時伏,宛如會呼吸。
太后娘娘坐在蘇探微的榻前,仔細凝視著他背間的一道刀傷,眉宇間俱是脆弱心疼。
死士用的刀,刀刃薄,極其鋒利,吹毛斷髮,雖然實戰中並未貼上皮膚,但過於鋒利的刀配合內力,以一種無形的刀氣割破了他的表皮。
蘇探微雖全身而退,背部也並未感覺到疼痛,但傷口真實地存在著,且滲出了一縷血痕。
姜月見握住了他的手,懊惱地道:「哀家就知道不該讓你們出去。」
早知如此,真不該答應了楚翊。
蘇探微薄唇往上,折進了一道淺淺的弧痕:「不,臣倒覺得這一趟去得很值。」
若非如此,怎知已有人狗急跳牆,出此下策?
對方越是著急,雷霆霹靂,他便越要穩坐如鐘,不忙不亂。
姜月見凝蹙娥眉,不滿地拍向他的背,噼啪一聲,不輕,一道脆響,「你還值得?」
蘇探微側過臉,似正要起身,卻被她柔軟的手掌抵住兩肩,將他四兩撥千斤地摁下,他便只好忍而不動,口中柔聲笑道:「臣若不受傷,怎得娘娘如此關切傷心?」
姜月見眉心的痕跡更深:「你若再如此嚇唬哀家,哀家便再不理你死活,還知道玩笑!」
她突然疾言厲色,可見認真,對他已經很是不滿。
蘇探微怔了怔,似乎要說什麼,在她美眸冷逼之下,也唯有訕訕閉口。
屋子裡氣氛冷凝,誰也沒先開這個口說上一句話,姜月見彎腰將床腳的藥匣拾了起來,取出了裡頭外用的金瘡藥替他敷傷。
指尖帶著藥擦上皮膚,蘇探微眼眸劃過一絲波瀾。
一剎那之間,腹中已經醞釀了無數歉辭要對她說。
他再也不敢了——
不敢教自己受傷,不敢教她難過。
但不知道太后娘娘需不需要聽這樣明顯得不到保證的假話。
或許她明知道是假話,心頭只怕會更生氣。
輾轉間,這番話在唇舌裡滾了四五遍,卻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木胎海棠式盆翠竹盆景,疏條交映如畫,掩著趴於床榻上半身赤露的男子身形。
博山爐中煙氣徐徐。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突兀地響起,姜月見一怔,同時與蘇探微看向門後。
只見玉環已經推門而入,口吻焦急:「娘娘,不好了。」
姜月見擱置用完的金瘡藥,對冒失的女官不愉地皺眉:「何事如此慌張,形色都亂了?」
這一句已暗含警告和責怪之意。
然而玉環的一席話,卻教姜月見怔住了。
「娘娘,今日,一個從不知道哪裡來的瘋癲婦人,敲響了登聞鼓,自願滾釘板,受杖刑,也要狀告自己停妻負心的夫君!三司已經受理了這個案子,正要傳人過去升堂!」
這本是一件小事,然不知為何,玉環的目光卻躲躲閃閃,幾度看向蘇探微,又最終收回,作隱忍狀,不敢繼續。
姜月見最是厭惡婆媽之人,什麼事都要說個痛快,「你吞吞吐吐作甚?她狀告何人?本朝只有以民告官,以子告父,需要受笞杖釘板之刑,並沒有妻子狀告夫君也要受刑的說法,莫非她的夫君,是個朝廷命官?」
「是……是,」玉環銀牙緊咬,目光飛快地掃向蘇探微,旋即收回,才牙齒縫裡艱難擠出一句話,閉目大聲地說了出來,「蘇大人,正是你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