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投壺比試中,蘇探微失手頗多,五發一中,甚至遠遠遜於姜月見與宜笑,告負之後,蘇太醫滿懷歉疚地扯了一下太后娘娘的衣袂,「是臣無能,連累娘娘……」
蘇太醫泡的一手好茶,姜月見也禁不住心軟如棉,撫了撫他的手背,安慰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不怪探微,區區幾壇紫蘇酒,哀家一會兒便教人送到了。」
到了最後,反倒是太后安慰太醫,兩人相伴離去。
冼明州一頭霧水,內心震撼。太后娘娘似乎極為寵愛那個近身伺候的太醫,這是何故?
入夜時分,紫蘇酒轉入旻山大營,獲勝的宜笑郡主與冼明州聚在一處飲酒,酒香純澈,以梅子佐之,更添甘洌。
宜笑與冼明州一碰壇,仰頭灌了一大口,放下酒罈時,只見冼明州目光愚鈍地盯著自己,宜笑大大方方任由打量。
「你像是有心事?」
經過兩日的相處,宜笑看得出他是個老實人。
冼明州再笨也看得出,她和人和離沒有多久,心情不佳,這幾日,他笨拙地在向她討好,帶她騎馬出遊,在溪水邊漫步,去叢林裡捕捉野狐,圍著篝火烤肉……這些種種,宜笑心領了。
他不怎麼會說話,怕說錯話,於是乾脆不說,但只要她心情不好,或是露出為難神色,他立刻便能察覺。
這輩子除了自己的母妃,還沒有別的人對她這麼體貼過。
宜笑對他卸掉了幾分因為他相貌太過魁梧粗莽而產生的防備,也能交談一二了。
冼明州琢磨了一下午也沒琢磨明白,困惑地道:「郡主,末將這樣說可能是有些不敬,但是,末將實在是憋不住了。」
宜笑眨了眨眼:「什麼?你直說就是了。」
冼明州幽幽望了望郡主,這番話在舌頭纏繞了千百回,最終,變作甕聲甕語:「末將不知怎的,竟覺得……太后娘娘和蘇太醫,好像,好像有私……」
宜笑還以為他能憋出個什麼話,沒想到竟是這句,她不免發笑,笑到腹痛,在冼明州老實巴交地咬牙疑惑時,宜笑衝口而出:「我當是什麼,你就發現了個這個?」
「難道真的?」
冼明州先是反問,但隨即,他用力搖了搖腦袋,斬釘截鐵的口吻道:「絕不可能。」
宜笑不知道他哪裡來的信心,「憑什麼不可能?」
冼明州正經威嚴的嘴臉在宜笑看來也是那麼滑稽,他卻一點都意識不到。
這個耿直的大將軍,竟忘了男女之防,當場扯下了自己前襟,宜笑一愣,待要避開,可目光卻收不及時,正面撞上了冼明州胸口那道疤痕。
傷口結痂,又被摳掉,留下了一道永遠不能痊癒的疤。可見當初,刺他一劍的人心之狠絕。
於是宜笑忘了轉過視線,她怔怔道:「誰、誰傷的你?」
冼明州袒胸,手指著那塊疤記,低聲道:「太后娘娘。」
「皇嫂?」宜笑更是吃驚了,「她為何刺你?」
但說起來,宜笑又想到了一件事,這道劍傷,最有可能是皇嫂在皇兄衣冠靈柩回歲皇城之日刺下的。
冼明州證實了郡主的猜測:「郡主想的不錯。末將胸口這傷,是太后娘娘用先帝的佩劍刺的。末將奉靈柩還朝,將先帝遺物面呈太后,那時,娘娘全身縞素,頭戴白綾,末將跪在太和殿不敢動,娘娘眼中一滴淚也沒流,但轉身便拔劍刺傷了末將……」
姜月見毫無留情地抽出劍,一攤鮮血飛濺而出,落在了地面。
「你沒保護好他。」
姜月見冷冷地背過了身體,拄地的劍刃蜿蜒而下一抹紅,凝聚在鋒利的刃尖。
靈堂上的風,捲動著娘娘額間纏繞的雪練,瀰漫開一股刺鼻的腥味。
冼明州重傷,屈膝跪在了地面,掌心捂著的傷口,鮮紅的熱液仍源源不斷地從指縫間滲透而出,滴答,滴答,墜落在血泊裡。
意識一陣閃回之後變得模糊了,他的人也倒在了血泊中。
其實,冼明州也以為自己當時必死無疑。
他絕不敢有絲毫怨意,這是他應該領受的。
他當時甚至恨不得將劍再刺深一點,紮下對穿,從此便與世長辭,不再清醒過來,面對世人拷打的目光,面對永遠過不去的懊慟。
悲不見淚,卻是極痛,娘娘對先皇陛下的深情,她怎麼可能,又去物色旁的什麼男子?難道這樣的情深,都是兩三年,便可以轉頭拋舍的麼?
他實難相信。
宜笑郡主也難掩驚色,在她心目中,皇嫂一直溫婉雍和,極少與人為難,至多拌幾句口,說到要報復,她對姜家母子都能縱容忍耐,未曾動手,沒想到為了皇兄,卻拔劍利落,險些殺了冼明州。
「可皇嫂還是手下留情了對麼?」
這天底下,絕不止有別人對當年武威之戰好奇,宜笑接受冼明州的好意,也有探明舊案的意圖。
「我可不可以一問?當然,如果你不想說,我絕對不會勉強。」
這本是冼明州心中無法抹除的瘡疤,可問的人是郡主,他不想欺瞞,更不想郡主厭惡自己,他只是躲過了郡主的探視,垂下頭顱,手中撥了一下火鉗,沉沉地道:「太后留了冼明州性命,因為當年絕入大漠,乃是先皇密令。其實陛下本是打算親征漠北,但末將阻止了他,領了密旨率軍挺進沙漠裡,才至於後防無人,被狡猾的蠻夷殺了回馬槍,至於武威之禍。」
原來如此。那這件事,論理是怪不著冼明州。
只是論義,論情,不止天下人唾罵,他自己也過不去心裡的關隘,放逐碎葉城是太后的意思,何嘗不是冼明州內心的自贖。
被玦字劍刺傷後的冼明州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還活著,血液還熱,心跳仍在,他在前往碎葉城的馬車上,娘娘恩許,令他駐守西北,無召不歸。
他當時其實比死了還難受。
宜笑不知怎麼安慰他,她抬起玉手,指尖停在半空中,不曉得以何種方式落下。許久之後,她輕輕地搭在了冼明州的肩頭,撫慰式地輕拍兩下。
今夜喝了酒,才開啟了話匣,冼明州越說心裡越苦,不自禁伸壇和郡主相碰。
他仰起頭,酒水咕嘟咕嘟從壇口湧出,墜入口中,伴隨喉結地上下滾動,半罈子的紫蘇酒入了喉嚨,進到胃中,燃起一股燒灼的刺痛感覺,可他卻覺得快意,似乎只有痛,才能麻痺那種悔恨。
宜笑陪了一罈酒,算作酒逢知己。
醉眼朦朧之間,她眼前花了一花,在即將墜地之時,伸手抓住了冼明州,不知道扯到了哪兒,他山嶽一般堅實厚重的身體,竟隨著她倒了下來,一同摔在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