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見沒想太多,披上錦衣起行。
入夜後,投壺比試早已結束,此刻各營帳已經吹熄了燈火,陷入了漆黑昏暗中。
姜月見想起隋青雲,倒是可以趁著今夜將人丟出去。
蘇探微將隋青雲供認不諱之後,當時姜月見便動了殺心。
她倒是不在乎人言可畏,但隋青雲看到的東西,是她不能容忍傳播出去的。得知偷窺之人是誰以後,姜月見的殺意最先湧出來。
隨後被蘇探微撲滅了:「臣想讓他替臣辦件事。」
出於信任不移,她沒多問。
他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關於這一點足可以讓姜月見信賴。他這樣說,姜月見只能容忍了。
但她沒有見到隋青雲,太后所到之處,無不是目光所及之處,因此當姜月見邁出簾門的第一步開始,這一路就不可能暢行無阻。
要是被人看到太后私入太醫的軍帳,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桃花官司又得惹起,姜月見放棄了過去,一瘸一拐地走到篝火旁,就杌凳落座,玉環服侍娘娘身側,替她往火裡煨了一隻地瓜。
火鉗子往裡插了幾下,零星的火屑紛飛起來。
玉環大著膽子笑道:「娘娘每到亥時就要入眠,從不點燈熬油的。」
姜月見也不知自己怎麼一回事,可能是有些煩躁,她皺眉道:「或許是癸水將至,哀家心裡敏感了一點兒。」
特殊時刻,或多或少會有些焦慮。
玉環伺候太后久了,對娘娘的月事一直算得極準,聽說還沒來,恍惚了一下,但立刻恢復鎮定:「娘娘不用心煩,也許睡一覺起來就好了呢?不過大狩其間,住的帳篷娘娘有些不習慣,娘娘又有些認床,夜裡睡不著也是正常的。」
「但願。」
姜月見也不想把情況往最壞的方向去揣度。
不再說話,地瓜烤了許久,香氣四溢,玉環用火鉗子將它撥出來,取了乾淨的帕子將地瓜捂了端給太后娘娘,隔了一層絹帕依然燙手,玉環直抽出手來摸耳朵。
姜月見想到了一件舊事,莞爾道:「哀家小時候,有一次離家出走,在外邊餓了兩天肚子,偷了人家的一個地瓜吃……」
玉環聽得怔怔的。
太后娘娘伸手接過,免除了玉環的煎熬,滾燙的地瓜握在掌心,熟悉的甜香沁人心脾。太后的眼神中湧起一陣思量。
就在離家出走的前一天,趙氏剛為了姜岢在外邊鬥蛐蛐輸了錢的事大發雷霆,用竹條兒將她的皮肉抽得傷痕累累。
姜月見已經十四歲了,長時間的忍耐和逆來順受,終於將她逼到了一個頂點,就要爆發宣洩出來。她忍了毒打以後,收拾了包袱,頭也沒回地便逃出了家門。
迄今為止,她仍不知道趙氏和姜岢當年有沒有因為她失蹤的事哪怕皺一下眉毛,因為從那天以後,他們的虛情假意實在已經無足輕重。
姜月見身上的盤纏不多,她唯一的謀劃便是逃離歲皇城,到雍州投奔二叔。可惜半道上還遇到了響馬,被劫走了錢財。
現在想想,多虧她當年機靈,在國公府時為了不惹主母的眼,一直打扮得灰頭土臉,出了門為了保身將這條準則一以貫之——平庸是福。
響馬只劫走了錢,沒有看上她的色,姜月見得以脫身。
正當這時,馬隊裡傳來一陣焦躁喧譁,有人報信,說看到一隊騎兵捲過了山崗,正朝著他們的營寨而來,響馬似被震懾,即刻撥轉馬頭逃之夭夭。
馬蹄揚起的灰塵紛紛灑灑撲了姜月見一臉,她噴出嘴巴里的沙礫,在泥地上捲了幾下衣袖,正準備起身,耳朵裡又傳來急促如鼓點般的馬蹄聲。
姜月見還以為是另外一支響馬隊,急急地就想逃跑。
她跑走的方向,正是響馬隊逃離的方向,可徒勞無功,人的雙腿如何能跑得過四肢健全的汗血馬?
耳中那一串馬蹄聲愈來愈近,就在耳膜之後,姜月見一顆小膽子差點嚇破了,忽然一隻手,從身後捉住了她的背。
那隻手,穩而有力,一用力便將她從地面旱地拔蔥地拽上了馬背。
馬背上震盪之間,姜月見投降地舉起雙手,差點兒被他晃下去,連忙道:「好漢饒命!我,我沒錢了!」
「籲。」
那人懸住馬韁,驅使汗血馬停駐。
周遭被陽光照射泛著金色的沙塵漸漸落下,還山林空寂的翡翠色。
姜月見感覺到身後的胸膛好像震了震,他似在笑,她遲疑地舉著小手,黑乎乎的煤炭似的小臉上,只有一雙清澈至極的眼睛還看得出漂亮靈動,她慢慢地扭過頭,正對上少年如日灼灼的眸光。
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張臉。
意氣飛揚的少年臉上,有著最璀璨、最奪目的眼睛,只要看他一眼,就不可能會忘記,終生都不會。
「你是奸細?怎麼就這麼點大。」
那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語調戲謔,好像嫌棄,但不知為何,有種撩人心的桀驁溫柔。
姜月見非常肯定,當大選之日,他冷漠地坐在御座之上時,他早已不記得她了。
一夢闌珊,姜月見從行軍床上醒了過來,天色已經熾亮,她極少會睡到日上三竿還不起身,捂著被刺痛的眼睛,從床榻上下來時,姜月見拖動著腫脹的腳踝,試探地走了幾步。
她緊緊皺了細長的眉梢。
已經到最後一日了。
她的月信,居然還沒有來。
雖然知道不可能,月事前幾日即便行房,懷孕的可能也微乎其微,但一向準時點卯的癸水突然不至,姜月見的心漏了一拍。
時間算好了,腸衣也準備了,不可能的。
姜月見為自己杞人憂天哆嗦了一下,顫聲向外道:「玉環,將蘇太醫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