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見將稚子擁在懷中,一面替他擦雨水,一面親和地對老婦人道謝。
老婦人擺擺手:「屋子裡沒什麼人,滴珠不回來的時候,我就一個人住著,也沒人說話,左鄰右舍的怕我這個瞎了眼的老婆子,也都不同我往來。這些東西我一個人的時候不怎麼用,都不大會使了。」
燈光照著她如一潭死水的眼睛,看不出一絲光亮。
姜月見微怔:「滴珠?」
莫不是錢滴珠。
她下意識看向對面的蘇探微。
出於信任,錢滴珠在宮中消失了以後,這件事被太后壓下來了。她也沒有問過,蘇探微將人弄到哪裡去了,是死是活。但目前看來,錢滴珠沒有回來,這個老婦人也不知情。
提起錢滴珠,老婦人語氣變得更溫和:「是的,我有一個侄女,在宮裡做女官。有蒙太后娘娘厚恩,每逢望日她便會出宮來探我,所以這天我都留了門在屋子等著,今天等了半天,也不見她來,許是耽擱了吧。」
原來如此。姜月見會意過來,將陛下抱在膝上,對老婦人和顏悅色道:「實不相瞞,我家中也有在宮裡謀差事的親眷,走動也頗頻繁,可為您打聽一二。」
老婦人感激不盡,欣喜道:「那就太好了,多謝女公子。」
姜月見表示些許小事不足掛齒,並煞有介事地真的向老婦人打聽起了錢滴珠。
老婦人幽幽道:「滴珠是個苦命的丫頭,孝順,善良。她管老婆子叫一聲姑媽,其實我也不是她的親姑媽,她是被人牙子賣到這裡的,我看她小小的一隻,待在那麼大的獸籠子裡邊,實在可憐,便出手買了她。我也沒女兒,死了丈夫以後依這祖宅寡居,本想收了她做我的義女,但她卻很固執,說這輩子恨透了自己的爺孃,在心裡詛咒了他們千遍萬遍,不想將來連累我,所以叫我姑媽,不叫娘。」
蠟燭在百姓家裡是稀罕物件,即使歲皇城天子腳下,普通平民家中的蠟燭也是劣等次貨,發不出太過明亮的光。
透過這稀稀索索的一點兒桔光,姜月見瞥見男人沉默在暗影之間的輪廓,不知他所思所想。
他說,錢滴珠身上揹負了人命。姜月見信。
但至於是什麼事,姜月見沒有問過。
從這個老婦人的口述看來,錢滴珠並非什麼十惡不赦之人,她只疑惑,這其中是不是有些不可解的誤會。
姜月見溫聲道:「滴珠在宮裡,想必過得不錯,她以前的苦日子是沒有了的。」
老婦人神色間頗有些驕傲:「是,她在宮裡侍奉貴人,回來的時候,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都是翠玉,若蒙得娘娘賞賜,她也將那些好物件塞給我。至於我這個邋里邋遢的老婆子麼,用不了那麼好的東西,也是浪費了……」
這家雖看著環境清貧,置物不多,但老婦人身上卻穿著綾羅,可見,她說的多半真實。
姜月見笑道:「您可以與我說一說,滴珠以前,是怎麼被賣到歲皇城的麼?」
老婦人記性似乎不大好,得想好一會兒,才能緩緩道來:「我記得,滴珠跟我說,她老家原本在劍南。」
姜月見再度將眸光轉向對面陰翳之下,恰巧是燭火所不能照見之地端坐的男人,對方稍抬眼瞼,與她碰了一下視線,清晰的頜骨線條凌厲,些微緊繃,猶如收在華美刀鞘中的一縷薄刃。
老婦人平靜訴說的聲音傳來:「她劍南家中有一個爹,還有一個哥哥。家中本來是行醫的,她生下來就被家裡看作累贅。滴珠小的時候,娘死了,她就只能在父親和哥哥身邊討生活,父兄對她不好,經常打罵她……」
錢元夏十五歲的時候,看上了鎮頭屠戶家的小娘子,調戲不成,差點兒被屠戶打斷了一條腿。他滿頭包地回到家中,越想越氣,快要悶炸了,見到正在洗菜做飯的妹妹,竟發了獸性起來,幸得錢滴珠手裡握著菜刀,方沒能讓他得逞,可也因為這件事,她砍傷了自己的親哥哥,從此之後,只要誰靠近,她就拿著刀防身,寸步都不讓他們靠近。
她爹和兄長合計之後,怕了她,不想留著等長大了再收禮錢,正好碰上來收「貨」的人牙子,兩個人趁著錢滴珠睡夢間,奪了她的刀,用麻袋將她捆了,打包送進了人牙子的車籠,帶走了。
聽人牙子說,歲皇城的貴人喜豢養私奴,模樣周正的女伢子在這裡頭更吃香,若是僥倖被看中,有可能脫了奴籍做妾,飛上枝頭,錢元夏仗著妹妹長得好,把她賣了個好價錢。
不過時值太子新政,楚珩監國以來,大刀闊斧地改了舊朝陋習,廢除了人口買賣,設定禁令,違令者斬。宗室官員更不得私豢奴隸,違紀者誅。
人牙子眼看生意不好做了,在進城的前夕,就將自己手頭的人全便宜賣了,老婦人就是從那裡撿回的錢滴珠。
收容了錢滴珠之後,老婦人託了點兒關係,上上下下地打點,給她弄了一個歲皇戶籍,改名叫滴珠。
這在鄰里不是秘密。好在當年太子新政施行後,朱門大戶裡釋出了無數奴隸,朝廷為表安撫,對這些各路託關係落戶之人睜一眼閉一眼,也就過去了。
錢滴珠在坤儀宮伺候姜月見多年,然而姜月見卻未曾關注過她的身世,今日才知,她與自己的生平何其相似,甚至,相比錢滴珠,姜月見幸運太多了,她從小衣食無憂,只是被虐打,長大一些了,便進了宮,在楚珩身邊其實什麼也不需要做,就算好吃懶做他也不會說什麼。
雨漸漸停了,屋外的風雨聲消散在了清鮮的空氣裡。
姜月見欲離開,向老婦人告了辭,並對她保證:「滴珠會回來的。」
說這話時,她沒有看蘇探微的神色。
老婦人無比感謝她,說要留她再吃茶,雖然看不見,其實心裡已多半猜到,今夜來她此處避雨的是幾位貴人,這樣承諾了,那一定是有數兒的。
御麟車駛入青石巷,已在外等候。
終於可以回宮了,小皇帝高興得手舞足蹈,一溜煙跑向了馬車,翠袖和玉環怕雨天路滑摔了陛下,忙不跌追上去。
姜月見也跟上了腳步,只是,在她走出廳堂,穿過庭院之後,沒等步出小院,身字尾上的腳步聲驀然急促,她也沒等,然後,膽大的小太醫便扣住了她的雙手,她腳下踉蹌一步開去,人被他抵在了廊簷下的牆壁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
太后微慍,低聲呵斥道:「放肆。」
蘇探微欺身而近,也壓低了喉音,密密麻麻的酥音震得她心跳如鼓:「太后動了惻隱之心,現在開始責怪臣了,不理臣了麼。」
姜月見扭臉,躲開了他近在咫尺的威脅:「找個機會,放了錢滴珠。不管你把人關在哪兒,先放她跟老婦團聚。」
「不行。」
他拒絕得果決徹底。
姜月見聳了眉梢,冷眼盯他:「哀家已經應許了老婦,放錢滴珠回來,就當還了今日避雨之恩。」
他不答話,身體匿在燈籠寂滅的黑影裡,只剩下一堵足可以將她的身量完全封閉的輪廓。
太后從身後掙了掙自己被困住的雙手,沒有掙脫,她惱得更厲害了:「不管是什麼原因,但哀家相信她本性不惡,這麼多年,她從未傷害過哀家,若是她有所圖,日日在哀家身邊,她有的是機會。你要不放人也行,給哀家一個值得信服的理由,否則,放人。」
對方沉默了半晌,再一次垂落視線,眸如黑雲壓城般,沉沉地朝著她的目光抵了下來,聲音也更堅決:「不行。」
姜月見緊皺雙眉,因為這句冷冰冰的「不行」已經再次被勾起了怒火,她低下頭,伸足跺了他一腳。
某些人真是好大的膽子,恃寵而驕,竟然敢將一國太后就這樣堵在門後的壁上,侵略地扣了她的雙手,姜月見咬了咬唇瓣。
若不是看在還有一點喜歡的份上,她直接召來巡防營,將這個亂臣賊子拿下,當場就大卸八塊。
「鬆了哀家。」
她低聲地嚷,再不放,她真該叫來人對他人身威脅了。
蘇探微屈膝,將太后娘娘不安分的雙腿錮在牆壁之上,迫使她無法再抬腳踢自己的腿骨,用這種禁忌的姿態,垂下了目光。太后娘娘向來吃軟不吃硬,他的語氣便也變得如同誘哄:
「原因臣以後會說,但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