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蘇探微執筆,姜月見親自研墨。

他凝神在筆尖下留下正雅而秀美的館閣體,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字模印刷而出。

皓腕輕呈於墨黑色的硯臺上,不急不慢地旋轉,推移,一股油然的墨香在鼻翼兩端繚繞。

姜月見見翠袖守著,突然張口,喚道:「翠袖,去將蘇太醫的科舉文章取來。」

按照管理,進士的文章在考中取士之後,會存留翰林,翠袖這會兒去,也得至少半個時辰才能回來,但姜月見一點兒也不心急,她估摸著時辰,等蘇探微寫完,還要一些功夫。

蘇探微寫字的姿勢端正,連襟口都壓得極其平整,一絲不顫。伴隨著香盤旁那一盞滴漏銅壺發出的聲聲碰撞,一幅清晰圓融的字型,以沉博絕麗的文章形式,躍入眼底。

姜月見坐了下來,看他落下最後一個字。

手裡的墨也鬆了,頭上的髮髻也有些蓬亂,太后的玉指將青絲微攏,語調輕柔:「真好看。安國夫人說得也不錯,哀家就是練上一輩子,也趕不上你們這樣的童子功。」

這種從幼年時代就開用功的人不一樣,身上有一種她這樣的人無法企及的特質,那就是專注,並習以為常。就連握筆的方式,她都彆扭地改了幾個月,遑論其他。

所以姜月見是那麼迫切地盼望,能夠讓楚翊從小就夯實基礎,有了這些基本的,再去夠著別的,總比她二十年淺薄無知卻突然要趕鴨子上架,不得已只能摸著石頭過河要好。

蘇探微停筆。

他的手指很漂亮,長而細嫩,骨節分明,如春意萌動間山中那一根根溼漉漉的玉筍。

姜月見是色膽包了天,用自己的手掌覆住了他的左手五指,寫了這麼久,這隻左手一直壓在宣紙之上,皮膚沁著些微的涼意,姜月見用自己溫暖的掌心嚴絲合縫地傳遞著血液燒灼的熱度。

那種體溫,是噙著甜蜜的軟香的。

姜月見的美眸生得漂亮,帶妝的鳳眼華貴而濃麗,輕輕一挑就是萬種風情,端凝時不露而威,然而當她展露出小意與溫柔時,這雙眸子便是溼氣濛濛的,宛如蓊鬱的森林披上了一層半乳色的霧凇。

只要是個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抵擋得住,這種近在咫尺的誘惑。

蘇探微一動沒動,然而頜下,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血管裡有什麼摧枯拉朽在奔湧。

太后湊近,伴隨著動作,呼吸一圈一圈地擴散到他的耳邊,伴隨著心跳碰撞的搏擊聲,交響作剪不斷的一團亂麻。

「唔,」太后笑吟吟地道,「讓哀家看看,有沒有錯字。」

蘇探微將身體微微後仰,藉以避開太后柔軟的身子直接親密的觸碰,但一發出聲音,他便立刻察覺了自己的不穩。

「太后,文章還未取來。」

姜月見紅唇微彎,指尖沿著宣紙上筆墨濃郁的字跡一寸一寸地往下滑,目光也隨之往下滑。

「不妨事,哀家先檢查一遍,有沒有字跡不通之處。」

倒不是蘇探微看不起誰,姜月見做皇后的時候,因為後宮無人,她管理起來極其沒有成就感,人也懶散,不肯刻苦,她能夠不借用一切可排程的工具人或者工具物讀懂的文章,實在少之又少。

他心中不大相信,姜月見能吹毛求疵。

須臾,太后宛如發現了什麼,眼眸雪亮地挑起黛色的眉彎,瑩然對他一笑。

蘇探微的胸口就似有什麼,被她蠻力地一舉挑斷,發出漫長不安的錚鳴。

姜月見指著那一塊兒墨痕,道:「這裡,有一個字寫錯了。」

蘇探微一怔,順著她玉手所指的地方看去,這是一個「慈」字,少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的心跳變得急促。

「慈」是他生母的名諱,幼年喪母之後,他學會寫的第一個字就是「慈」,然而為了避諱,每一次落筆,總會少上那麼一點。積習可怕,根本是無意識而為。

所幸,姜月見對他了解不深,對他的習慣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吧。

蘇殿元恢復淡定:「是麼?」

他看了一眼,從容地自省道:「確實錯了。」

「錯了應該怎樣?」

姜月見一指自己的臉側。

他目光轉向,才發覺,她指尖點的地方,有一塊兒小小的凹陷,竟是一個精緻的梨渦,伴隨著嫣唇如榴花般綻開,勾勒出淺淺的一弧。

嫵麗的面頰已經傾斜靠近,就在呼吸能夠抵達的距離裡保持著,姜月見能感覺到拂過自己臉頰的呼吸似乎溼潤了一些,卻半晌不見有觸感。

微微偏過鳳眸,那雙薄唇,卻朝著她壓了過來。

這是第一次蘇探微主動。

姜月見其實並不如想象之中那麼鎮定,她的心也有一些緊張、激動,還有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略顯涼薄的唇,卻帶著火一般的炙熱,一瞬息燒灼了姜月見枯朽的心。

一雙堅硬如磐石的手臂,環繞過她的腰肢,輕盈一握,不用任何力道。

姜月見軟了身子,柔得如一汪水瀉在他的胸膛。

唇壓上來,奪走了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思考,一切。

但卻是一個溫暖的,不含任何攻擊性的吻,沒有深入,只是蜻蜓點水地繞著她的飽滿的唇形一擦。

便過去了。

可姜月見卻彷彿感覺自己的嘴唇被擦出了兩道火星子,燎燎地輾轉過秋暮的枯草,將乾涸的根莖一把火遽然間燒了個乾淨。

一點甜,一點酸,姜月見垂下眼瞼,指尖碰觸被他唇瓣擦過的所在,熱熱的,好像磨破了。

隨之眸光捲起來,望向始作俑者。

對方的手掌還掐著她的柳腰,錮著她的身子,眼尾浮著一縷紅。

呼吸逐漸勻定,他避過了目光,「臣僭越了。」

姜月見一激靈,內心之中湧起一種竊歡的刺激。當時在紫明宮中,因為桃夭梨落迷惑神智,甚至都不如此刻的感覺強烈。

她的指尖抵住男人的胸膛,欲拒還迎,輕飄飄地施加力道。

「探微這樣,哀家最是歡喜。」

她實誠地望著他,不顧他耳朵上爬滿了緋紅的蛛絲一般的細密的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