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探微一怔,俊顏浮出一縷粉紅,「也許。」
「朕明白了,」楚翊吐了口氣,在蘇探微詫異他明白什麼了時,小皇帝幽幽道,「這隻野貓一定是嫉妒團團被太后寵愛的尊貴,想要巴結討好它,等團團有了小團團,它也就能雞犬飛昇了。朕懂了,貓跟人一樣,舅舅疼愛朕,可能也有這個原因。」
暫且不去計較姜岢究竟對楚翊有幾分真心,蘇探微只是略感詫異他小小年紀,竟如此老成,「陛下以為,國舅拳拳愛護之心,實乃攀附?」
楚翊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們總覺得朕還小,什麼都不明白,可是朕什麼都知道。舅舅一年也見不著朕一次,能有什麼親情,母后和朕天天待在一塊兒的,她不還是很嫌棄朕。朕好像永遠都沒法比得上父皇,做什麼他們都不喜歡。」
蘇探微唇一斂,微微一笑,小皇帝見了,怒意直往天靈蓋衝:「你笑什麼?」
蘇探微舉著燭臺,晃了晃,蠟燭的火焰擦過他的小臉,露出了他此刻臉上的糾結和憤懣不平。
「陛下三歲即位,已是九五之尊,先帝與你,實不能比。」
透過一躍一躍的火焰,楚翊清楚地看見青年臉上溫和的寬縱與關懷,眼神帶點安撫與同情一樣,可是又讓人毫不疑心他的真誠,他說的都是心裡話。
長時間的被否定,習慣了自卑的楚翊一時心頭有些雀躍,幾乎不敢相信:「真的嗎?」
蘇探微誠摯地道:「臣非不敬。但無論官,亦或民,他們只是習慣了一個成年的君王,還沒習慣一個五歲的陛下,先帝在陛下這個年紀,也只是懵懂無知之輩,遠沒有陛下聰慧通達。」
這真是一個響亮且讓人受用的馬屁,楚翊心頭那點兒陰雲甚至一瞬間一掃而空,他歡喜地道:「蘇卿,你真是朕的知己。你要是朕的宰相就好了。」
才誇了兩句,立刻又原形畢露了。
一個剛剛及第,且犧牲了仕途,供職於太醫院的進士,此生早已與宰輔無緣。
蘇探微汗顏:「臣惶恐。」
夜色已經很深,蘇探微道:「臣送陛下回去吧。」
說到回去,楚翊還有一點兒為難,一點兒畏懼,手腳僵著,顯得不那麼痛快,可他知道,要是再不回去,等母后過了一晚再找到自己,只怕真有巴掌要享受了,他認命地嘆氣:「好吧,可是朕走不動了。」
禁中這麼大,他能摸到太醫院來已經實屬不易,實在沒那個力氣再走回去了,兩條小短腿實在倒騰不動了,想命令蘇探微傳步輦來,蘇探微卻將燭臺給了他握著,「臣抱陛下回去?」
「……也好吧。」
楚翊接過燭臺,任由年輕的太醫將他抱進懷裡,啟程上路。
他兜裡那根篳篥硬硬的,被蘇探微摸了出來,想到他抓著篳篥逃走的模樣,蘇探微輕聲道:「陛下很喜歡舅舅送的篳篥?」
他說話的語氣,實在跟哄孩子沒什麼兩樣了,沒一點君臣間的敬畏,小皇帝被哄得心花怒放,此刻也一點都不計較,小手將篳篥藏了藏,道:「朕沒收過什麼禮物,但舅舅每年都會給朕帶一些東西,只有他給朕送。」
蘇探微沉吟道:「若臣也為陛下送禮物,陛下喜歡麼。」
小皇帝當然很高興,他咧嘴道:「真的?朕當然喜歡。」
說罷他開始掰手指頭,「對了,再過一、二……再過不到兩個月,就是朕的生辰。你要給朕送禮物麼,送什麼?就那天吧,好不好?朕請你吃酒,還有烤肉。」
蘇探微還沒說什麼,陛下彷彿已經將黃曆撕到了他生辰那一頁,並安排得妥妥當當了。
腳下的路蜿蜒通幽,牙道的盡頭是太醫院的正門,璀璨的宮燈映著青年漆黑的墨眉和清潤的眼。
蘇探微凝視著小孩兒亮晶晶的眼睛,正色道:「臣一切都聽陛下的。」
小皇帝揮揮手指:「投我木瓜,報以瓊瑤,朕也滿足你一個願望,你說說。」
蘇探微的大掌包裹住了他的小手,周遭似有細微的鳥鳴,安靜得只剩下他抱著自己踏足牙道上的淺淺跫音。
楚翊感覺到那隻大手的溫度,刺激著自己的皮膚,也不知為何,他竟沒有立刻抽開手,然後一個聲音便從頭頂落了下來:「臣願陛下與太后和睦,永遠不再讓她擔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