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青雲揎拳欲鬥,號令身後四五個狗腿一擁而上,先將那姓蘇的拿下,一定狠狠懲治一番,先出一口惡氣,讓他知曉這太醫院廟小妖風大,究竟是誰在做主。
掌風凌厲地刮向臉側,卷著臉頰上細膩的絨毛如蒲公英一般盪漾拂動,蘇探微的手指還摁在肩後的酸脹的肌肉上,收力一按,目光驟然變得凜冽,掌下的內勁已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咳嗽之音,就如洪鐘一般從清芬齋外傳來:「咳咳。」
隋青雲的幾個狗腿瞬間偃旗息鼓,宛如耗子見了貓的模樣亂竄一氣,隋青雲更是瞳孔顫動,目眥欲裂,差點兒沒給來人跪下:「師父。」
年過古稀的老院首邁進屋來,劈手就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隋青雲的臉上,伴隨著「啪」的一聲脆響,隋青雲的右邊臉高高地腫起,他的臉被抽向了一邊。老院首這一動怒一用勁,又開始咳嗽起來。
被扇到道旁的隋青雲屁顛屁顛地爬回來,作勢要看老院首的右手,狗腿至極地關懷:「您打疼了麼?」
老院首不滿地道:「我讓你準備《藥經》,你倒不知道跑到何處去了,我轉眼一看,你居然帶著一幫流氓地痞,在這裡以多欺少,哼!」
幾個「流氓地痞」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悻悻然把頭埋了下去。
老院首不忿地甩開隋青雲,當他看向蘇探微時,眼光突然變得無比溫和與慈愛:「年輕人,你隨老朽過來。」
蘇探微並不知這老太醫葫蘆裡賣什麼藥,依言隨他出去,老院首將他帶到了僻靜的藥房,燭火未滅,藥房裡悄然無聲,唯獨房簷下棲著一隻挺著毛茸茸的大肚皮曬月光的雪糰子,正發出舒坦的呼嚕聲。
那貓,和坤儀宮姜月見養的那隻尺玉,模樣有些相似。
月光向窗楹蔓延,一路行來,蘇探微的髮尾被露水潤溼,他伸手理了理衣冠,老院首和藹地一眼遞了過來。
「他們在太醫院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於醫學上不思進取,懈怠自己,遇到有能之士,所思所想不是見賢思齊,而是黨同伐異,這樣下去,太醫院自我之後,恐怕是再無建樹了。」
他語重心長,似乎有所垂詢,蘇探微恭謹地叉手候立,等待長者示下。
「我們太醫院上下皆為皇家待命,時有醫術不濟,不能為聖人排憂解難,則禍及家小。輕則流放,重則喪命,若都像他們,長此以往,太醫院也只能關張大吉。」
蘇探微頷首微笑:「您這番話實在言重了。」
「言重?不言重,你以為我在同你吹法螺?」老院首一臉的滄桑和驚訝,「你不知,當年還是皇后的太后娘娘生陛下時寤生,情勢危急,先帝陛下下令斬了穩婆……」
「……」
蘇探微聽著,感慨真是一位暴君。
老院首欣慰又道:「我聽聞,小蘇啊,你是殿元?」
蘇探微汗顏:「不才。」
老院首感慨:「大才啊。你來我們太醫院,真是委屈了你了,那幾個不長眼的蠢貨,你莫放在心上,對了,我有一言提點,不知小蘇肯不肯聽。」
蘇探微十分謙卑:「長者教誨,敢不恭聆。」
老院首目光眺望窗外,沿著雪茸茸的肚皮,望見那燈火錦繡輝煌裡闃然無人,這才敢多一句嘴,謹慎提醒:「太后娘娘近日召你頗勤,宮中似起流言。小蘇,你在太醫院,遲早能是紅人,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人言可畏。何況太后娘娘——」
蘇探微只是在耐心聽著,忽然聽到這最後一句,見老者花白鬍須輕顫,面色變得沉晦,似乎有難言之隱,心中一動,正要問詢,老院首驀然嘆息道:「往昔舉止,並非靜女。」
「……」
「小蘇,若太后娘娘對你橫加垂青,不顧你死活,將你架到那高地上,你可得仔細,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前人翻車,覆轍猶在,一旦你進了那鸞鳳金帳,可就再也沒有什麼清白可言了。」
他只是耐心等待著老人那些讓他左耳進右耳出的教誨。
怎麼,還似乎聽出了一則宮闈秘辛呢?
姜月見,你這累累前科,真是讓人……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