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問落地,他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心翼翼地想,陛下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他若想說,何須我多此一問,他若不想說,觸犯龍顏罪該萬死。

蘇探微果然對這個話題不願多談,只是含糊其辭解釋了一句:「朕有些棘手之事尚未查清,用一個新的身份,線索或許更明晰些。」

微生默頷首:「陛下但有命令,老臣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沒那麼嚴重,」蘇探微笑道,「我絕對信任老師。」

沒想到,陛下還願意稱自己一句「老師」。微生默眼眶溼熱,當年,他拍著胸脯向滿殿朝臣保證,他一定會誓死保護陛下,讓陛下毫髮無傷地歸來,然而武威城一戰,陛下孤軍深入,從此失蹤,是他保護不力……

他是一個千古罪人。

若不是陛下此刻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微生默是萬死難贖自己的罪愆。

「可陛下,如今兩年過去了,新帝掌權,太后攝政,陛下容顏已非,若再要還政……」聽起來就會是世所不容的大難題,微生默砸破腦袋也想不出好辦法,更不明白陛下為何不及早回來,也免得兩年前險些經歷儀王之亂。

蘇探微再一次搖首,從他的神情中老太師讀出一種近乎偏執的肯定,「我並沒有這個打算。太后佐政——很是勤勉,她只是經驗缺欠一些。」

可……太后畢竟只是一女流之輩。

微生默的舌尖盯住上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蘇探微回過眸,眼底勾起零星的舊憶:「你知道,為什麼朕當初獨獨選中了她一人麼?」

先帝在位時,不大近女色,更鮮少踏足後宮內帷,在位數年,只有過一次秀女遴選,那一次便挑中了當時的皇后,此時手握權柄、鳳儀無雙的太后娘娘。

微生默當然不知道。

蘇探微道:「朕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和朕一樣的對權力的渴望與……野心。」

那個還很稚嫩的少女,跌跌撞撞的,用拙劣的演技趴倒在他的膝前,一面誠惶誠恐,一面扮演著戀慕情深,用溼漉漉的眼波充滿渴求地望著他,擠著她那好像被夾子捏住的尖細而矯揉造作的嗓音,一句一哭腔地喚他:「陛下。」

「臣女姜氏,名字叫月見。」

月見草,寓意自由,堅貞不屈。

那是一個有意思的女郎。他勾了一下嘴唇,在眾人都以為陛下要賜下第五十八多宮花,撂下姜月見的名牌時,陛下從龍椅上起身,將那個演得假惺惺的秀女從冰涼的石階上扶了起來,修長的指節挑起少女的下巴,端詳她粉光若膩的姣好花靨。

楚珩用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低沉嗓音,說了兩個字:「狡女。」

她愛的不是他,當然不是,她那樣野心勃勃而來,為的是他身後,那一頂沉甸甸的金翅十二釵鳳冠。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明知她目的不純,還是給了她,她想要的這一份至高無上的榮耀。

在一起五年,她對他的態度,就像在看一坨生肉,除了每月總有那麼一兩次的例行公事,其他大多數時候,她只會將他冷臉蹬開,想盡一切辦法避而不見。

直到有一次,更深露重,搖晃的鳳榻上一男一女赤膊纏鬥,她終究不敵他的體魄敗下陣來,被欺負得狠了一些,事後無力地睡得昏沉。

半夜蠟燭燃盡時,楚珩突然驚醒,意識到身上已空,他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身體,才發覺被褥被她捲走了,她把自己裹得像只蠶繭一樣,不知是不是怕冷,整個身體蜷縮著發抖。楚珩嘆了嘆氣,沒和她計較,自己起身去外間重新搬了一床被褥回來,正也學她自私自利卷著被子歇下,卻忽然聽到她嘴裡咕噥著,唸唸有詞。

楚珩額角輕輕地抽動,覺得那兩根青筋跳動得很是有幾分厲害,當他湊近時,卻聽到一句沉悶有力的囈語——

「死男人,得永生。」

「……」

年輕氣盛的皇帝陛下,沒有咬住後槽牙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讓她先死一死,而是忍下了這口怒火,但從此再也沒有踏足她的坤儀宮一步。

*

宮車已經徐徐行駛向宮門,夜色靜謐,星垂四野,姜月見將懷中的嬌兒搖醒,楚翊睜開了迷茫的小眼睛,好奇地張望,「到哪裡了?」

姜月見示意翠袖先下車,車外卻驀然傳來黃門稟報的聲音,翠袖下去交涉,之後回來,臉色變得有幾分凝重:「太后娘娘,儀王殿下適才來過了,給您送了一支血參,說是千金難尋,為了得這一株費了一番心力,這血參最補氣血,讓您萬勿太過操勞。」

翠袖的手裡正是那根珍貴的血參,照著車中幽幽慘淡的燭火,格外晶瑩透亮。

姜月見一眼也沒有瞥過去,皺眉冷淡地朝外道:「小蘇太醫的車安排好了麼?」

翠袖將血參蓋上了,回道:「太后放心。」

姜月見的手背推了過去,將她手中的盒子推落,「砰」一聲,藏有珍貴血參的藥櫝被打翻在地,姜月見仍嫌棄它髒了自己的馬車,在楚翊錯愕的目光凝視中,又伸了一腳過去,將它徹底踹出了馬車。

「什麼腌臢物,餵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