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月見的手僵硬地停頓在半空之中,這一下是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

這孩子在說謊,當然,她一眼就看穿了。

這兩年,楚珩甚至都沒給她託過夢,最難的時候,她帶著一個三歲的,連話都還說不利索的娃娃坐在那金殿之上戰戰兢兢,他都從來沒到她夢裡來指點迷津,哪怕只是簡單地說一句抱歉。

小孩兒不知道自己的把戲多麼拙劣,謊言多麼不堪一擊,扮演得真誠且賣力:「父皇都是血,全身都在流血……」

姜月見淡定地朝著他的背拍了下去,力道大了一些,楚翊被拍得哼哧哼哧的,可全然沒察覺母親的異樣,還以為她深受自己矇蔽。

姜月見假假地笑:「哦,是麼,他跟你說了什麼沒有?」

小孩兒立刻裝蒜起來,重重地點頭,一邊哭一邊抹淚兒:「父皇說,母后對他不好,他屍骨未寒,母后就急著找第二春……」

姜月見真好奇誰教他說的這些話,可第二反應卻是眉梢輕揚,決定先禮後兵:「誰說的?你父皇的熱孝都過去好久了,給他戴孝的時候,我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楚翊一聽,差點兒沒真哭出來:「所以只是當時沒有。」

姜月見被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頭痛,所幸也不好臉了,「啪」地一聲揍在兒子屁股上:「差不多得了!」

楚翊就像泥鰍一樣,一溜似的滑落回了床榻,只剩圓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還在一眨一眨,可憐地望著母親。

姜月見冷冷哼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管得著麼!做你的皇帝就行了!誰規定了我得一輩子當寡婦!」

這一吼石破天驚,發人深省。小皇帝啞口無言。

其實,他也希望母后能有個人來疼,可是,母后畢竟是太后,太后若豢養面首,大家會怎麼想?

父皇雖然很好,可他也沒做到保護他們孃兒倆,早早地就死掉了,母后卻還有好幾十年光陰呢……

他這樣攔著,蓄意破壞母后的好事,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惜這個問題並沒有答案,小皇帝悻悻然地給自己拉上了被褥,轉過了身去了,背身向母后。

知子莫若母,他這不是在鬧彆扭,兒子乖巧,幾乎不與姜月見鬧彆扭,他只是有事想不明白,不知道怎麼面對罷了。

姜月見也沒打算他立刻就能接受,反正遲早有一天,她要還政予楚翊,剩下的路,他必須做為一個帝王自己走下去,而她終究會退場,從那以後,她一定要過自己想要的逍遙日子。

當年老色衰之後,再物色什麼美少年,錦帳深處一樹梨花壓海棠,多少糟蹋了人家,還是早早地找了好。定下來,兩情相悅也罷,出於身體的刺激各取所需也罷,總強過一輩子吊死在一棵歪脖樹上。

當然姜月見只是這麼想,一定是蘇探微麼?那卻不一定,天下熙熙,莫非王臣,她廣有四海,可比眼前這一窪池塘大太多了。

他既這樣了,姜月見免得他不自在,起身將金鉤上懸掛的簾解落,輕盈的帷幔落下來,遮住了裡頭朦朧光景,姜月見嘆氣:「你好睡吧,也累了這一日了,明早母后帶你去京郊大營玩,你不是一直想去麼。」

那裡頭傳出一道別彆扭扭的鼻音:「好。」

她會心一笑,還在這兒硬著呢,不知道心裡頭多快活。

翌日,姜月見喚小皇帝起床時,誰知,他卻不應聲。

楚翊一向聽話,骨頭跟他爹一樣硬,說卯時起,絕不多一刻,姜月見隔了簾子喚了半天,不見有動靜,驀地心頭一突,她扯開簾幔,驀然撞見一張熟睡的彤紅如血的臉蛋。

「英兒!」姜月見伸手摸他的額頭,觸手滾燙,燒得厲害!

姜月見呆了呆,立刻扭身傳人:「太醫!叫太醫!」

陛下突然驚厥發燒,驚動了整座宮闈,少頃,太醫院眾司醫司藥魚貫而入,身著青色滾玄邊柳葉紋收腰道袍肩背藥箱的文士落在最後腳,一副太醫裝束,眉目依然沉靜,低頭跨過了最後一道漢白玉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