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哦……」

肖四方回答完,頭一歪靠在羅拉的肩膀上,半貓起眼睛,只留一道細細的縫含著流光。

「哈哈哈哈她好乖啊。」琳琅忍不住又戳戳她的下巴,「一點都不鬧唉,還能接話。」

喬休爾喝完杯子裡的酒,把酒杯倒扣在桌上,語氣嚴肅:「別玩了,讓小孩兒去睡吧,都是當爺爺奶奶的人了,都成熟點。」

戚風震驚:「臥槽……喬休爾你居然會說笑話!」

羅拉仔細看了人幾眼,發現他的視線根本沒法聚焦,哈哈大笑起來。

「他也喝醉了,都給他灌了一瓶多了!戚風,你看著他點,琳琅你結下賬,今晚就到這裡吧。」

「行。」琳琅小心放開人,朝吧檯走去。

羅拉往岑薄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位置是空的,也懶得去找人,小心地把肖四方架起來,讓她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低聲笑道:「我們要走了,慢慢地自己走行嗎?」

肖四方含糊地嗚了幾聲,起來和走也真的很配合,穩當得很。

羅拉見狀,稍稍放輕鬆了一些,只側著身體把她圈起來,帶著她從擁擠的酒桌之間走過。

即將走到寬敞的通道上時,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站了起來,伸長腦袋就衝兩人擠了過去,嘴裡嘿嘿直樂:「大波妹妹別這麼早走啊,哥哥請你喝酒~」

說著手就要朝羅拉胸口抓去。

後者驚怒交加,正想躲開這一下,等把孩子放下再好好教這個猥瑣男做人,沒想到一隻手比她更快,先行一步握住了男人的手腕。

下一秒人就從懷裡翻了出去,雙腳穩穩地踩在對方肩膀。

這人踩人的一幕把酒館中所有人都看呆了,猥瑣男也呆了。

爬到人頭上的肖四方卻還覺得哪裡不夠,想了想抬起一隻腳,踩到了人腦袋上。

「嗚哇——」

喝了酒的人們看熱鬧不嫌事兒,紛紛笑鬧起來。

「這可不能被白踩啊兄弟!」

「痩是瘦了點帶回去也不是不能睡,兄弟加油!」

「我靠我要吐了,姐妹加油弄死在這幫賤男!」

羅拉看她那眼睛半睜不睜的樣子,顯然是還醉著,簡直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在意識那麼遲鈍的情況下還踩人踩那麼結實的。

「艹!」

一個當事人沒醒,另一個本就只有五六分醉意借酒行兇的人卻徹底清醒了,他身體一前一後就開始晃,雙手往上噼。

「臭表子,信不信我操爛你的——」

汙言穢語還沒說完整,站在頭頂的人一個輕盈空翻給大家表演了個重力失效,旋轉一週的雙腳就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他的臉上。

男人和他臉上的面具一起往後仰倒砸在酒桌上,穩穩落地的肖四方扶住一張桌子,順手提起一個酒壺開了蓋就往他身上倒。

酒水嘩嘩倒了男人滿頭,薄薄的面具終於徹底掉落在地,露出一張眯眼塌鼻樑的大臉。

後者艱難地爬起來,「你他媽——嗷——」

銀質酒壺從他的臉上彈到地上,發出乒鈴乓啷的響聲。

男人再次倒下,肖四方打了個酒嗝兒,搖搖晃晃開口:「你不禮貌……我要消滅你……」

說著她又撲了上去,兩隻拳頭齊齊砸在男人的眼睛上。

「讓你……欺負人……」

「垃圾……」

羅拉笑得不行,和結完賬回來的琳琅一起快速解決了猥瑣男的幾個下流同伴,擔心她玩得太嗨把面具弄掉,正要上前把人帶回來,一道高大的身影先一步出現了,從背後把人撈了起來。

熟悉的氣息讓肖四方沒有在被困住的第一時間大肆掙扎,只是揮舞著手腳不滿:「別攔我……我要守護……正義……」

「守護正義?」

「嗯……」

「可是醉鬼沒有正義。」

「……啊?」

肖四方糊塗了,用盡全力的思索讓她平靜下來,垂著手腳沒再掙扎。

岑薄瞥了地上的人一眼。

雖然只受了點皮肉傷但被一個女人死死壓著起不來身也還不了手,受盡了圍觀群眾嘲諷譏笑的男人終於站起來了,他悲憤地發起了又一次衝鋒:「媽的,我……嗷——」

歷史重演,殺豬般的慘叫再次響起。

條件反射掙脫開束縛的肖四方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臉上,只是這一次遠比之前來得不溫和,除了砸斷鼻樑骨還有一記斷子絕孫腳,一套操作完了才停下來,高高舉起拳頭。

「我……厲害!」

岑薄:「……」

看客們臍下三寸一涼,紛紛退後兩步。

打完人後,肖四方又嘿嘿嘿小聲笑起來,也不知道在樂些什麼,視線迷濛的眼睛暈乎乎地從這頭看到那頭,終於在背後找到了目標。

她又打了個酒嗝,伸手抓住了岑薄的手,努力睜大眼睛盯著他,也不說話。

岑薄問她:「可以走了嗎?」

她想了想,乖乖點點頭。

酒館鬧事天天有,酒館老闆娘還特意囤了一大批桌椅以備不時之需,這一次鬧起來只碎了一張桌子兩壺酒,她賠償都懶得算,讓夥計把幾個爬不起來的人丟出去,就放羅拉一行離開了。

喝醉了肖四方注意力很容易分散,對什麼感興趣就想往哪裡走,好在還算聽話,也一直抓著岑薄的手沒放,每次要往外蹦被一拉就拉回來了。

每次被拉回來後她就用空著的那隻手扯自己的耳朵,頭一直往下貼,時不時晃了一下腦袋,看得羅拉和琳琅吃吃發笑。

酒館距離異殺會只有短短幾十米路,就在進門的時候,一直很配合的醉鬼忽然不配合了。

她把死抓著不放的那隻手高高地舉起來,用一種很誇張的語氣道:「你好冷哦~」

舉完又放下來,雙手抓住被她佔為己有的那隻手捏了捏,有模樣有樣地確認了一遍,自顧自點點頭:「嗯……冷的……但是沒關係……」

岑薄眼皮一跳,就見她右腳後撤一步,左腳朝前一送,腳尖一點整個人就撲了上來,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雙腿勾在腰部,貼得十分結實。

「讓我來溫暖你叭!」

羅拉要笑瘋了,這都是些什麼喪心病狂的臺詞?!

可沒等她笑完,前一刻還意氣風發要溫暖他人的人就又畫風急轉,嗚嗚哭了起來。

眼淚打溼了岑薄半個肩頭。

酒精放大了人的情緒,此時的肖四方脆弱地就像一張紙。

輕輕一戳就能破開一個直通心底的大洞。

她小聲地抽泣著,斷斷續續說自己沒用,罵自己是個異想天開的白痴,也哀嘆不斷遠去的夢想,迷茫未來的道路……

一切僥倖都被打破帶來的那種無助的驚慌與失落的苦悶,她忍得已經夠久了。

嘆了口氣,本要把人拉開的手變成了輕拍,拍了兩下背後托住了她的屁股,跟抱小孩似的帶著人往裡走。

發現腿上不用使力也不會滑下去的肖四方放鬆地坐在下方的手臂上,哭得更專心了。

沉默下來的羅拉開好房間,無聲地走到了最前面。

壓抑的哭聲讓她心裡也不太好受,哪怕出於階級立場她並不能感同身受。

房間門開啟的時候,肖四方停止了哭泣,往上蹭了蹭,把臉朝前一貼,兩層面具撞在一起。

岑薄無處可避,嘴唇擦過柔軟的臉頰,呼吸太近,黏膩的酒香強勢地擠進鼻腔。

目的達成的肖四方喃喃:「你真的好冰啊……沒有溫度了……」

羅拉親眼瞧見這一幕,忙上前想把人扯下來放到床上去,還沒來得及把手伸出去,肖四方又蹭了人兩下,語出驚人。

「你是不是快死了……」

羅拉:「……」今晚的心情就像喝多了踩著飛行器酒駕那樣起起落落。

她開始擔心這個脾氣詭異到一定程度的不明人士會惡意把人摔到地上了!

但是沒有。

對方不但沒有生氣,還很溫柔地撫了撫醉鬼的後背,回答道:「沒有快死了,只是體溫有一些降低而已。」

得到否定答案的肖四方好像開心起來了,也不再亂動,讓岑薄順利地通過了狹窄的過道,把她放到床上。

肖四方在床上滾了一圈,再滾回來,手一撈又扯住了岑薄的褲子。

羅拉:「……我的錯,不該讓她喝這麼多。我去給她擰條毛巾擦擦臉,也許會清醒一點。「

說完她進了衛生間,獨留肖四方倔強地扯人褲腿,還扯到讓自己坐了起來。

傻呆呆地那種坐法,肩膀塌著,早就亂成一團麻的頭髮糊得到處都是。

過了幾秒,她仰起頭,兩行眼淚又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你別騙我了……你這麼冰……都沒有十度了……跟異形人一樣……」

她揪著那塊單薄的布料,難受得要命。

「我改變不了世界……也幫不上你……」

岑薄伸手,摘掉了她的面具。

面具下的臉果然已經哭得不成樣子,眼睛紅腫,鼻子也是通紅的,淚痕遍佈,髒兮兮的。

少有波瀾的心卻跳了起來,撲通撲通地響。

短短的幾十年生涯中,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自以為那些典型早已涵蓋全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

讓他深深地、無比鮮明地感受到僅剩百分之一的良性情感,脹滿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