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盧郇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很快掩藏起來,目光收斂地在病床上蒼白瘦弱的小女孩身上掃過,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盧意的爸爸,你可以叫我盧叔叔,身體感覺怎麼樣?」

肖四方早在醒來的第一件事努力把全身感受了個遍,此刻答得很快,「目前沒有問題,感謝您的關心。」

「那就好。」盧郇在病床旁的小凳子上坐下,「我過來前聽小如意說你這次重傷,是因為你們倆打架,然後有外人橫插進來導致的,你怎麼說?」

他的語氣很溫和,對著肖四方擺出一副不偏聽不偏信的公正態度,讓人很有好感。

不過盧意說的本來就是事實,肖四方也沒有什麼好反駁的,點點頭,「確實如此,那兩個人拉偏架,只對我下手,本來我和盧意不會打成這樣,我們都沒有穿戰鬥服,是不會用十成十力道的。」

「好。」盧郇應了一聲,然後又問:「那你希望她們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

肖四方反問:「我希望她們得到什麼樣的懲罰,她們就能被怎麼懲罰嗎?」

沒想到這小孩思維如此敏捷,說話也毫不客氣,盧郇一愣,頓了頓才道:「當然還是要合理合法的。」

「那我就要……」肖四方看著他的眼睛,「真正合理合法的結果。」

聽到這個答案,盧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鄭重點頭,「我答應你。」

這便算談完了,盧郇剛準備帶女兒另外找個地方好好說說話,前線的急報就過來了,他只好留下給女兒帶的禮物,急匆匆又走了。

盧意捧著玻璃罩裡碧綠的小仙人掌,憂心忡忡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前線越來越緊張了。」

肖四方沒想到她會開口說其他的事情,還是用這種正常到像跟人聊天似的口吻,不適應地挪了挪身體,接道:「你父親是軍人?」

這一句話又捅了馬蜂窩,盧意雙眉一絞,「你連我爸都不認識?!」

肖四方:「……」人臉識別是她的知識盲區之一,畢竟每天都在為生計奔波,是太窮的鍋。

「算了。」盧意自己想開了,這傢伙連岑副院都不關注,不知道自家父親也算不上什麼太意外的事情。「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反正你們流民又不用上戰場,每天平平安安在那一畝三分地待著共享天倫,想見面就能見面,想在一起就能一起,沒法理解我作為軍人家屬整天提心吊膽的心情。」

「哦。」肖四方乾巴巴應了一聲。

盧意看著她這幅樣子忍不住又氣了起來,「所以我就不明白那天你憑什麼生氣,向你們這樣安分地待在外城,每天和爸媽一起吃飯開開心心的,就算壽命短一些,又有什麼關係呢?已經很讓人羨慕了!」

「哦。」肖四方乾巴巴應了第二聲,不過這次沒就這麼結束,而是慢吞吞說了下面的話,「可我也沒法跟我爸媽一起吃飯了,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在一次遠航中遭遇了異形攻擊,遇難了。」

盧意猛地把頭轉向她。

肖四方繼續道:「不止是我的父母,還有很多很多前往廢墟星工作或者好不容易攢起錢出門一趟的其他外城居民,都死在了異形的手上。還記得我對你說,內城人和外城人總是在互相冤枉嗎?你們覺得我們在外城什麼都不用想每天按部就班就應該感恩戴德快快樂樂,可你們怎麼知道,我們不想衝鋒陷陣?就算不為什麼生存大義,只為死在異形手上的家人報仇呢?」

「可現在的我們連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我們是很懦弱,也相對無能,可我們難道不是被故意養成這樣的嗎?不是我們自己選擇這樣,而是被安排成這樣的。」

是被安排成這樣的。

盧意的心像是被一把錘子重重地敲醒了,這一次她終於明白那時候格瑞塔老師為什麼要跟她說那句話了。

她在不知不覺中,也替肖四方做了選擇,認為她只要比常規狀態的流民更好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潛意識裡壓根就沒把她當成一個能不斷向上不斷進步的人。

對這樣一個掙扎著要跳出舒適圈的人,那天說的話無異於是對她的全盤否定。

可要再一次道歉嗎?

她說不出口。

盧意把小仙人掌花盆捧住,試圖通過這樣汲取一點父親的力量,來讓自己上躥下跳的心好受一些。

肖四方說完後,卻又不當回事了,總結道:「人與人之間的想法總是存在隔閡的啦,也正常。」

反正她盡她的努力,問心無愧就好。

盧意抱著仙人掌乾坐半晌,才在肖四方睡著前打破沉默,「你不是想知道那天的事情嗎,我可以告訴你。」

半眯著就要闔上的眼睛立刻睜大了,肖四方精神奕奕地坐起來。

「過於具體的我不能說,如果以後你有機會上戰場,自然就會發現。我能告訴你的有兩點,一是前線戰況比新聞中播報的還要吃力,異形人的智力在不斷提高,而它們的身體強度卻是我們的數倍甚至數十倍,常規攻擊根本殺不了它們,只有能量熱焰能將這些怪物徹底摧毀。可目前還沒有能夠把能量熱焰牽引出機甲的辦法,所以要殺死一個異形人,我們只能離開機甲進行肉搏,因此傷亡慘重,甚至於前方已經出現過敗退!」

肖四方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點正是基於這第一點而不得不採取的對策,內城居民按家庭編碼,每個編碼內都必須保證有一名成員在前線,才能保證前線士兵的數量,捍衛人類的領土。」

「我們也很痛苦,因為在前線的家人……」盧意低頭,隔著玻璃罩輕輕撫摸懷裡的仙人掌,「隨時可能犧牲,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