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池正低著頭,突然聽到胡楊林一聲大喊,才剛剛抬頭就只見到衛青峰的影子從眼前一晃而過。在寂靜的大堂上,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大臣們驚叫起來,衛青峰抱著大殿的樑柱緩緩的滑坐下來,柱子上鮮紅的印記就像是用筆墨塗寫出來的一樣,透露出憤怒的力量!
你們可以選擇沉默!
但我卻不能!
「叫御醫!叫御醫!」胡楊林率先喊了起來:「魏大人!魏池!魏池!」
魏池覺得天旋地轉,緊繃的弦終於斷了,眼前那紅色的一切終於一黑。
「你醒了?」
魏池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陳昂穿著便服坐在他床前。
「王爺?」
「你叫我王爺?」
「啊,皇上。」魏池從床上爬了起來,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像要斷了一樣。
「一切都結束了。」
「衛青峰,死了?」
陳昂點了點頭。
「這一切不會這麼簡單的結束的。」魏池捂住了自己的臉,止不住的顫抖。
「但是都會結束的。」陳昂拍了拍魏池的頭:「我派人送你回去。」
第一場秋雨捲去了燥熱,京城驟涼。
「我,回來了。」魏池邁進了大門,見戚媛早已在門口等候,面上欲言又止。
「進去吧。」魏池握住了戚媛冰涼的手。
「胡大人都對我說了。」
魏池勉強笑了笑:「總比受封義的時候好受,害你擔憂了。」
戚媛不經意間嘆了一口氣:「進來吃飯吧。」
躺到床上的時候,魏池想起了戚媛的嘆息,是啊,自己也沒曾想到會有這樣一天,會有這樣一個結局。
第二天,魏池終於迴歸原職,繼續到大理寺當值,林宣似乎有話想說,但卻又欲言又止。其他同處一科的人看似來往如常,但那氣氛卻變了。
壓抑。
魏池獨自坐到案前,開啟了宗卷。
之前積壓的案卷很多,足夠忙碌很久了。
日子終會像流水一般過去的。
朝堂內外,大家似乎默契的將此事遺忘,但冰冷凝澀的氣息卻依舊蔓延著,揮之不去。
只有胡楊林偶爾來找她喝酒聊天,談一談有趣的事情。
「會不會有一天我連你這個朋友都失去呢?」秋冬交季,魏池和胡楊林又相約去給杜莨掃墓,當看到墳頭雜草叢生的時候,魏池忍不住問。
「不會的。」
胡楊林把酒灑在墳前:「杜莨不是也一直都在麼?」
立冬,日出變得越來越晚。
五更的梆子過了,魏池坐在椅子上一邊想著這兩天手上的案子,一邊等戚媛來給她梳頭。
戚媛拿起梳子,突然,手卻停了。
「你怎麼了?戚媛,你怎麼哭了?」
「用手一梳……裡面密密的全是白髮。」
魏池感到戚媛抱著自己瑟瑟發抖,滾燙的眼淚沿著自己的鬢角流下。
「抱歉,抱歉,抱……歉。」
帝國蒸蒸日上,陳昂大大的鬆了一口氣,看完了今天的奏疏,內侍進來通報:「皇上,大理寺的魏大人求見。」
陳昂有些意外:「哦?等朕見過了內閣就安排他進來。」
內閣來談的是今年海運的事情,談完已經天黑了。陳昂想起魏池在外面等了一個時辰,便一邊招呼他進來一邊問他吃飯了沒有。
「陛下,」魏池沉默了片刻:「臣是來請辭的。」
「嗯?」陳昂以為自己沒聽清。
「臣是來請辭的。」魏池重複了一遍。
「出什麼事了?」陳昂屏退了左右。
魏池搖搖頭:「只是需要離開了,皇上忘了麼?臣本該很早就離開的。」
「可我現在需要你幫我!魏池,我們終於走到了今天,我曾經向你承諾的帝國就要在我們眼前實現了!我們的商船將通達世界,會發現數不清的事物,不只是帝國的榮耀,每一個國民都會因此而榮耀!魏池,你不想和我一起親手締造這一切麼?你看,這就是世界!這是荷蘭商船帶來的世界地圖,遠比我向你承諾的更加精彩!」
「不,」魏池看著眼前精美的地圖,表情平靜:「皇上,臣必須離開了。」
「抱歉。」
十二月初六,冬季的第一場大雪來臨,魏池等來了他派往南直隸的調令,所有人收拾好了細軟,準備向南京出發。
胡楊林前來送行,魏池站在碼頭和他玩笑:「你說的對,我那個宅子風水不好,守不住官運。」
胡楊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運河平靜的水面。
「老爺!老爺!東西都搬好啦!可以開船啦。」船上傳來梅月呼呼扎扎的喊聲。
「胡楊林。」魏池抬頭看著他的側臉,就像是十年的光陰要在這一瞬凝固。
「你走吧,」胡楊林推了他一把:「到了南京,給我寫信。」
魏池點點頭,扶著船伕的手走上了甲板。
船漸漸挪向河心。
「到了南京!給我寫信!」胡楊林朝河心喊。
「好!」
站在船尾的人最終越變越模糊,淡出了繁華的一切。
浪濤敲擊這著船底,船艙輕輕的搖晃,魏池坐下來,要了一杯熱茶。
「不看看窗外麼?」戚媛想要捲起簾子,因為她知道,她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用了,」魏池笑道:「沒有你想的那樣悲傷。」
炭火讓船艙暖和了起來,魏池靠在軟墊上,貼近戚媛的耳朵:「去了要給我買最好的絲綢,做幾件裙子,好不好,大當家的。」
戚媛笑了:「好好好,給你做一百套。」說著,還是拉開了簾子,寒風混著雪吹了進來。
冬季的京城是凝固的,河面的薄冰稀疏的裂開,河岸兩邊是灰色的房頂。一個小媳婦縮在河邊洗蘿蔔,兩隻手凍得通紅。
魏池聽到船伕在向她吆喝:「別洗啦,快回去吧,一會兒出太陽就要化雪啦,別看不是下雪,可冷啦!」
小媳婦抬頭笑了笑,沒有理他,只是賣力的洗著。
十年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竟然無從想起,離開,迴歸,恥辱,榮耀,黑暗,光明,十年前自己懂得幾分?十年後又懂得了幾分?忠誠,背叛,遺忘,銘記,愧疚,堅持,十年前的自己擁有什麼?十年後的自己又失去了哪些?轉眼間,雪停了,耀眼的光芒將原本灰暗的天地描出曲線……
「天放晴了……」魏池說。
「嗯……」戚媛接過了魏池手中的茶盞:「天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