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啊!」陳熵嘆了一口氣:「姑姑還記得麼?以前魏師父帶著我疊紙蝴蝶頑,那時候真是快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活。」

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如果有漫天的蝴蝶,那真如那天一樣。陳玉祥笑著點了點頭。

「那姑姑相信魏師父麼?」

「這,」陳玉祥覺得若是以往,自己一定會脫口而出,但現在,她認為應當想一想:「姑姑不知道。」

自己瞭解魏池多少呢?說不定遠不及他的朋友呢,自己又怎會知道自己應不應當相信他呢?

「熵兒會相信魏師父的!」陳熵的眼中透露出溫情與堅定:「也許帝王註定就是孤獨,但朕會相信一直陪伴朕的姑姑和救朕於危難的魏師父的。朕,絕不會成為父皇那樣的人,絕對不會。」

「皇上!皇上!」呂敬從遠處跑了過來。

陳熵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雖然呂公公陪伴他長大,但是這位公公這種大驚小怪的性格令他實在不喜。

「餘冕餘大人病故了!」呂敬氣喘吁吁。

「啊,」陳熵冷冷的撇撇嘴:「周閣老怎樣說。」

「啊?」

「餘大人是朝廷重臣,他病故了,內閣怎樣說?」陳熵看他遲鈍的樣子,忍不住有些煩。

「啊!周閣老提議了人選接任,」

「不用了,」陳熵打斷了他的話:「餘大人安定京城,對社稷有功,即日安排厚葬,不過餘大人的職位是京城危情之中定了,沒有接任不接任的說法,原職位依照吏部的規矩選定,不用誰提議。」

呂敬不明白陳熵為何要給他說這些,只是呆呆的站著。

陳熵竟然被他耗得沒了脾氣,只好給他解釋:「周閣了越了規矩,若他還想著要推舉誰,那朕便不會和他說這事,所以此次你代為朕去轉告他。若他不明白,你提點提點他。」

看著呂敬跑遠的背影,陳熵苦笑:周閣老哪裡需要你提點?呂敬是個好人,但是真的是個笨人啊!

餘冕病故了,各懷心思的滿朝文武沒有幾個人真心緬懷他,倒是遠在異地的王允義忍不住感傷了好一陣。想到餘冕多年為人,心中不由的敬佩。

「皇上竟然稱此禮為厚葬,當真可笑。」

王協山感慨:「區區孩童哪裡能懂得這些?若不是餘冕,哪有他陳家王朝?話說回來,若不是餘冕,我王家何至於淪落至此。」

是啊,如果京城沒有餘冕,蟄伏多年的王家真的就等來了機會。秦王罷了,胡潤之之類更是罷了,即便是沃拖雷不過就是那般如此,這江山當真得異姓了。

王允義笑道:「兄長都快八十了,竟然還有如此念想。」

王協山不緊不慢了喝了口茶:「餘大人尚且遭遇如此,老頭子我如何不能存些念想!」

周文元沒有不臣之心,卻不如兩位王大人有涵養,他見到呂敬來回話便明白這些小皇帝不如他想得那般的糊塗軟弱,心中便以最勢利的方式權衡著起如何變個法子從餘冕的死中撈些好處來。

第二日,便有人上疏建議召餘冕之子進京任職,算是對餘大人的撫慰。

到此,便有個別老大臣看不下去了,餘冕的人品在朝中頗有佳評,雖他從不與人結黨,但斯人已逝,竟然還有人算計著要拿他的後人做籌碼,這當真是有些令人看不下去了。

已經離官的楊審筠甚至直接寫了一封信痛罵了周文元一頓。周文元沒有搭理他,卻沒料到楊審筠早料到他臉皮厚,命人抄了一份傳給了京城的太學生,正恰逢大考,京城滿是學子,一時間傳的沸沸揚揚。

鬧得不可開交之際,陳熵便只好求助魏池,魏池卻正在被這件事情纏得焦頭爛額。不為別的,正為他自己調入京城的兩位學生:衛青峰、顏沛偉。這兩位如今都是言官,正為著這個事情參周閣老呢。魏池知道周閣老是扳不倒的,但這兩位上疏前並沒找自己打過商量,如今可好,周閣老的人滿朝都是,即刻吏部就發了令,要趕兩位回去當縣令了。

「皇上,此刻唯有按兵不動,」魏池認真的想了想:「內閣本就負責國內各項大事,如今又沒有真正的司禮監,餘大人剛去,顧命大臣尚且難以與之抗衡,不如靜觀其變,待大考之前,時機到了,駁了內閣的意思,正好樹立皇上的權威,又不至於太早與內閣對立。」

「要如何拒絕內閣的請求呢?」陳熵明白魏池的意思,如今周文元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如果任由他把局攪亂,自己的皇帝還真是越發沒有權威可言了。

魏池冷笑:「按照齊律,官員應當回家丁憂三年,即便是要入京為官,那是三年之後的事情了。」

「啊!朕明白了!」陳熵豁然開朗。

魏池內心卻笑不起來,這個事情陳熵沒想到尚且正常,滿朝文武竟然沒有人那這個正當理由拒絕周文元的無理要求,可見朝堂的風氣有多壞。這麼多年,周閣老為了排除異己不遺餘力,把內閣的人都換成了自己的人,連自己的老師都不放過,先皇在其間是不是多有縱容?可這個惡果卻要自己的幼子來吃,先皇是不是全然不曾想到呢?

陳熵有了底氣,便全心著力大考去了。魏池出得宮來卻還要為他的兩個學生奔波,幾經周折總算是說服荀秉超幫這個忙。

「真是的,明明是兩個比我大十多歲的人,卻還要我來給他們操心。」回到家,竟看到胡楊林在家裡等他,問候之餘,魏池忍不住對他抱怨。

「你才是,明明是幾十歲的人了,竟然到此刻還沒吃飯,這才是要人操心。」胡楊林沒好氣的看著他。

「話說,你為何來找我?」魏池一邊張羅著吃飯,一邊問。

「今天是餘大人出殯的日子,我本想與你一同去,誰知你竟然這會兒才回來。」

「我竟然忘記了。」魏池突然感到慚愧。

原本下午是要到衙門辦自己的差事,魏池趕緊讓益清去告了假,匆匆吃了飯,換了衣裳同胡楊林趕了過去。餘冕的「厚葬」很冷清,老僕人引著魏池和胡楊林去上了香,就獨自去忙了。魏池看了看香爐裡的香灰,苦笑:「你看,通過不過十餘人,以往總以為邪不勝正,可你看,如今周閣老權傾朝野,敢過來給餘大人送行的不過就是這些人了。」

時間不早了,等魏池和胡楊林祭拜完畢,老僕人便過來恭敬的行了個禮:「兩位大人,失禮了,我家大人要出殯了。」

雖然許多人迫於周文元的壓力不好出席,但既然是「厚葬」,皇上許了的禮節還是有的。宮內派來的儀仗整齊的排在簡陋的餘宅門口,顯得格格不入,衣著隆重的軍官抬起餘冕簡陋的棺槨放在御賜的外棺裡。也許是不知不覺,魏池忘了自己想要隱藏的立場,跟著儀仗走出了狹窄的院巷,突然間,他被眼前的場景驚醒了。

不是太學生,不是朝臣同僚,當儀仗樹起了于冕的名號,街上的百姓紛紛議論起來。

有一個人指著儀仗大喊起來:「這是餘青天,餘大人吶!」

這個聲音就像是一發炮彈,在人群中炸響起來,紛紛的百姓中,關於餘大人的呼聲便傳播開來。幾乎只花了一瞬間,原本各自忙碌的百姓們自願讓出了一條路,悲慼的哭聲便從人群中傳了出來。隨著儀仗的前行,街道兩旁跪拜的百姓越來越多,跟著儀仗的隊伍越來越長。

「魏池!」見魏池快要走出巷子了,胡楊林趕緊拉住了他:「咱們還是別跟過去了。」

魏池遲疑了片刻便被洶湧的人群擠到了一旁,綿延的隊伍一直向著城門延伸過去,像是一股悽婉又永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