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城外炮火間歇,周文元放下了手中的茶盞,一改之前的閒散,目光似乎可以看到魏池的心裡。
停頓了片刻,周文元開口了:「魏大人,述老夫直言,今夜過罷,您可就過不成安逸日子了。」
魏池被驚得差點把茶杯扔了,不知道怎的聊著聊著自己就被內閣首輔告知過不成安逸日子了。
周文元寫了兩個字,塞到魏池手裡。
魏池遲疑的開啟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
太子。
天亮了,多日不見的陽光來得猛烈,大辰宮的琉璃瓦閃著璀璨的光。魏池坐在西苑,胡潤之在城外,王允義的大軍加急行軍,還有兩日路程,秦王更急,明日就到。
魏池不曾想到,這一場戰爭不是結束,而是漸進j□j。
胡潤之知道謎底,他不甘心的看著空空蕩蕩的六通壕溝,將自己的雄心大志強壓回心中。
酋茲漁翁得利,帶著他的四萬人一路狂奔與大部隊匯合。雖然再次違背了沃託雷的命令,但這次這位漠南王為此感到了慶幸!他的探子探到了秦王和王允義的動靜。
秦王之所以加急行軍是因為他本人當然知道胡潤之並不是自己派去的前鋒。
王允義此刻卻是因為接到了王皇后病危的訊息,面對此情此情,王允義的心情不比胡潤之的好。
京城的人民在歷經戰火的第六十三天,終於迎來了絕地反擊。但似乎並不像劉橋鎮大捷那樣單純,近五十萬人人在平錦僅僅是輕微交戰了半個時辰,四支隊伍如同是盤旋在京城上空的雕鷹,非常默契的聚攏又散開了。
陳玉祥鬆了一口氣,近日來的焦慮頓泊讓她不得不暫時將王皇后放在一旁。如今終於定局如願,第一件事便是將這大好的訊息告之她,算是她病重以來的第一件好事。玉祥簡單收拾停當,準備帶著太子一同前往,卻聽到通報,說魏池求見。
「請魏大人進來!」
魏池請了安,見到玉祥的打扮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魏大人有何要事?」玉祥見他不說話,只好主動開口:「如果沒有要事,本宮先去見見皇后,大人可以稍等片刻?」
「不!」魏池話出口才覺察到失禮:「臣,臣,可讓臣同往?」
同往?
「好啊。」陳玉祥見魏池臉色不對,想他可能有話要說。
太子的轎鑾在前,魏池作為臣子,理應跟在一旁。但過了一會兒,魏池放慢了腳步,陳玉祥見他如此,便對糖糖說:「路過御花園,停一停,本宮想去看看。」
「皇姑姑,不去見母后了?」陳熵不知為何要停,此刻初春,花園裡沒有花草,是最沒趣的時候。
「魏大人,您請一同來。」
魏池趕緊行了一個禮,快走幾步。進了花園,玉祥將陳熵交給糖糖:「太子好好跟著糖糖,姑姑和魏師父說話。」
陳熵趕緊點點頭。
轉過門前矮樹,驚起了幾隻寒鴉,花園的雪半化,半凝結,黑的黑,黃的黃。
「魏師父冷不冷?」陳玉祥想起魏池並不像她那樣有個小手爐。
「不冷,不冷,臣怎會覺得冷?」魏池有些侷促。
「魏師父肯定是有話要對本宮說,不妨直說。」
「公主可是,公主可是要去探望王皇后?」魏池思索著措辭:「臣,臣認為有些不妥。」
陳玉祥聽聞此言,一時錯愕:「為何不妥?」
「公主息怒!」魏池吸了口氣:「王皇后是王將軍,」
陳玉祥打斷了魏池的話:「是因為皇后背後的王家?是因為城外胡家,王家,還有本宮的哥哥秦王?是不是此刻本宮與太子應站在內閣一方?」
「……」
「若此刻去見了王皇后,京城的百官難免有異想,而胡家同樣會因此以為本宮和太子會站在王家一處?」
「……」
「然後,然後局勢會因此落得三家彼此相爭,特別是胡家、王家這樣的軍權重臣,屆時本宮和太子都難以自處?」
「不是,不是。」魏池第一次見她如此激動。
「所以,魏師父前來勸我不要去見王皇后,不要去見我瀕死的親人?」陳玉祥忍了許久的眼淚,在京城陷於危境的時候忍住了,此刻卻忍不住了:「王皇后不只是大齊的皇后,王家的女兒,她還是一個人,一個普通的女人,你們!怎能忍心如此待她?」
地位的相隔,讓魏池懸在空中的手進退兩難。
寒風在陽光中並不減威風,吹在耳旁呼呼的響。
陳玉祥垂著頭,眼淚忍不住噗噗的落在雪地上,她眼前的這雙手,手指被凍得通紅,這雙手終於緩緩的抬起,冰冷的手指幫她擦去眼淚。
這份冷貼在臉上,令陳玉祥的心痛得撕裂。
「別哭了,別哭了。」魏池輕輕的說:「這樣吧,臣私自陪公主去皇后宮裡,外人並不知道,料想是可以的。」
「嗯?」陳玉祥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后的寢宮離得不遠了,就讓宮人們在這裡等著,臣陪公主前往,穿過前面的門走不遠就到了,應該很快,沒人會知道的。」
陳玉祥看著魏池的臉,還在猶豫。
「來吧!」
因為戰事,宮裡的宵禁時間變得很長,偌大的皇宮變得空蕩蕩的,沒人清掃的積雪踩上去有輕微的響。魏池想要走快些,又怕這姑娘的小腳被積雪滑到,思索了一番,還是扶住了她的肩。魏池的大麾是黑色的,陳玉祥個子嬌小,如此一遮掩,幾乎籠得嚴嚴實實。
淡淡的檀香味……
淡淡的……
陳玉祥安慰的對自己笑了笑。
走了小半刻鐘,終於抵達了花園的另一道門,遠遠地,皇后的寢宮就在前方,宮牆就在眼前。
「等等。」
「?」魏池只好停步。
「魏師父,你看,」玉祥嘆了一口氣:「你看。」
魏池順著玉祥的手指向前看,卻沒看到人或者別的。
「花。」
高高的宮牆,露出一點顏色。
迎春花,魏池想起了那個春天,自己坐在側院的門前,和她看著賬本。
那天的話題似乎是:我們都很粘人?
「就到這裡吧,」陳玉祥的話打斷了魏池的思路。
「前面就是皇后的宮裡了,不去了?」魏池不明白她為何改變了主意。
「不用了,」陳玉祥看著遠遠的宮牆:「也許她在內閣眼中,甚至在她親人的眼中,她都只是一位皇后,但我明白,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妻子,是真心關愛我皇兄的人。為了這份感情,她付出了太多,太多。這是她作為王家的女兒,大齊的皇后逃不掉的責任,別人眼中是尊貴的榮耀,但我知道這才是最悲慘的壓迫和屈辱。曾經我以為,自己能夠自由的飛出去,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如今我才認命,知道皇后和我沒有區別,我們只是一個病弱一個健康罷了。魏池,我們回去吧。」
「真的。」
陳玉祥看到魏池猶豫不決,安慰的對他笑笑:「魏師父能陪我走到這裡,我已經很知足了。」
哪一個宮裡沒有宮禁?去了豈有不被人知道的呢?你願意陪我走到這裡,我真的,真的,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