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從漠南所在的平錦到京城有相當長的距離,而且城牆的瞭望作用可以很好地預先發現敵情,這就是為何漠南人寂靜摸索但最終難以將攻城的重兵器挪到靠近城牆的地方的原因。光憑一場大霧是不足的,漠南將領詳攻東門就是為了給西門外的埋伏做足打算!

「應該集中所有火力保護西門!」魏池站起來提議。

「等等。」林言虎站起來阻止。

「不能等,排程火器至少要半個時辰,如今人力嚴重不足,不敢拖延。」魏池堅持自己的意見。

東廠依舊派出了督戰的太監,這位太監叫做王寶,他一言不發看著餘冕。

餘冕還沒發話,魏池強先行了一個禮:「戰事緊急,恐怕容不得大家繼續商議,六通壕溝的火力有限,對方的重炮都已經運抵了西門,如果我方沒有火力與之對抗,十餘米的圍牆是擋不住敵方的雲梯的。」

大家正在僵持之際,突然有人來報:漠南人的雲梯已經開始籌備了。如果再不調配火力,西門城牆上的炮火是抵抗不了對方的。

餘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等火力排布到位,已經入夜,站在西門的城牆上已經看不真切面前的陣地有多少人。魏池抵達的時候,有一批雲梯已經搭上了城牆,幸好並不多,短暫的反攻之後,雲梯紛紛被打落。

西門的炮火響起來了,東門的「詳攻」卻並沒有停止。漠南的小船跑得快,齊國這邊一邊有一趟沒一趟的放炮,一邊撿回土辦法又是射箭又是扔土雷。早上那一棒子步兵又出現了,藉著自己的戰船拖住齊國戰船的空隙,通過早上搭建好的浮橋迅速通過護城河,開始搭雲梯。

餘冕親自趕到東門督戰,只見河上船隻如梭,因為都點了火把,所以不像早晨大霧那般難辨敵我。城牆上面已經開始組織有力的火力反抗,支援河面上的危機情況。面對攻城的步兵同時開展了防禦。

「要不要把城防的所有人都調過來?」曹溪預計攻城的步兵多達數萬人,自己又要兼顧河面又要兼顧城牆,實在有些吃力。

不是餘冕不想調兵,是確實沒有兵力可調,不論漠南對於東門的攻擊是不是詳攻,但看得出來是做了精心的準備的,如果不加派人手,可能真撐不住。緊急時刻,只有把守護城內的八百錦衣衛全數調配過來。

整個城防的絕大多數火力和人力都集中到了東西兩門,餘冕心中總有一種難以言明的不祥預感:「西邊的戰況怎樣了?」

「敵人的火力很猛,經估算至少有五萬人。」

這是對方發起的總攻?林言虎聽說真有五萬多人,就不好再開口建議西門調人過來了。

隨著西門的戰事升級,東門的漠南兵同樣發起了猛烈的攻擊。曹溪被關將軍拖了後腿,顧不得還有數位朝廷大員就在背後,放著嗓子破口大罵起來。罵歸罵,曹將軍不是吃素的,眼看敵人的雲梯越來越密集,曹將軍要求親自帶騎兵出城。

見識了齊國騎兵的酋茲怎會沒有想到這一點呢?早晨那些摸索到城牆根的漠南步兵可不是單單跑來挨磚頭的,他們每人都揹負了一大捆木材和一大桶油,為的就是在此時此刻防止騎兵出城突圍。

大火熊熊的燃燒了起來,京城的城牆其實遠遠沒有封義的好用,封義的城牆上面佈滿了槍炮口,中層有中空的夾層,火銃手可以在這裡阻擊攀在雲梯上的敵軍。京城的城牆很美,但是華而不實,幸好城磚都是青石磚,被火燒一燒還是耐得住的。

曹將軍出不了城,只能繼續在城牆上罵街。罵了一會兒,人突然不見了。曹溪可不想蹲在城牆上守著幾門炮等死,他集結那八百錦衣衛出了城。出城前,他特地準備了了一樣東西——木柵欄。這些柵欄的木材就是用臨街商鋪的樑柱綁的,都是好木頭,很結實,柵欄的空隙間綁上了盾牌。經常奔走在山林之間打土司的曹將軍決定讓漠南人見識見識他的打法。

既然東門不能出,那就從南門出城,這個門背對戰場,相對而言最平靜。八百人繞行抵達東門外,將木柵欄堵在了東門的南角上。連綿的木柵欄一旁依靠著城牆,一旁依靠著護城河,形成了一個臨時的戰壕。漠南人還真沒想到守軍會來個近距離攻擊,一時之間亂了步調,正在準備炮火的步兵都只注意城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曹將軍很狡猾,專門朝著漠南人放炮的地方打,漠南人的炮彈箱被打中了許多,氣勢大減。

但這並非長久之計,對方畢竟有數萬人,曹溪不敢戀戰,趕緊從南門撤回。漠南人雖然遭受了重創,但又再次集結向城牆湧來。

此刻的酋茲一言不發的坐在北岔河上的一條小船裡看著地圖,夜已快到黎明,而他苦苦等待的一刻卻依舊沒有到來。站在城頭的餘冕同樣一言不發,他心中有個解不開的疑慮。

空中瀰漫著燒焦的惡臭,西門外已經陳屍遍野,但是漠南人似乎並不怕死,依舊蠻橫的衝擊著城牆。漠南人的攻城技術已經大大提高,又一波攻擊結束了,城牆上的炮管還沒冷,一排巨型戰車跨過護城河上面的浮橋抵達城牆。

這是真正的攻城利器,因為他就是齊國人自己發明的。這種車前面有鐵質護盾,防備火銃之類的綽綽有餘,內部裝有云梯,只要抵達城牆就可以發起進攻,中原人之所以不再使用,是因為這種車雖然配備了齊全的攻城裝置,但抵擋不住大炮的攻擊。而此時此刻情況特殊,北岔河上的炮船被敵人拖住導致東門外的戰場縱深不足,大炮的射程沒有辦法調到這樣近的距離,被敵人專了空子。

他們是早就料到這一戰局了?餘冕問自己:他們真的打算繞開六通壕溝,硬啃東門和西門?

酋茲站在船頭眺望東門——火光映得河面上的船隻清清楚楚,西門——炮吼連這裡都聽得到。

誰是齊軍的將領?他會做出怎樣的決斷呢?

河面起風了,這預示著清晨就要來臨,酋茲不但為東門準備了戰車還準備了他全部的攻城家當,他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攻打東門,違令後退者立斬。終於,有漠南士兵攀上了高高的城牆,整個漠南軍都沸騰了。

城頭的守軍終於和漠南人正面相對,他們所見就如魏池當年所見的一般,令人為之膽寒。

「怎麼辦?」城牆上只有兩千多人,如果敵人攀上了城牆,這些人還不夠幾萬敵人塞牙縫。

餘冕沉重的看著眼前的戰局:「命毛以宣迅速帶步兵來援。」

正北門外有三萬民兵埋伏在六通壕溝裡晝夜堅守,只有這個數量才足以與現今的敵軍抗衡。

命令傳達到毛以宣那裡要一刻鐘,毛以宣率兵抵達東門要兩刻鐘,而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穩坐軍帳的酋茲終於安奈不住,緊張得來回踱步:「靠近東門。」

「將軍,前方戰火太猛,我們已經離得夠近了,再往前恐怕有危險。」

「靠近!」酋茲幾乎是吼出來的。

終於,在天亮前,毛以宣帶領眾人抵達了東門,京城城牆上的人們都鬆了一口氣。

蹲在北岔河上的酋茲和兀穆吉同樣鬆了一口氣,酋茲的嘴角泛起了笑容:「接下來的好戲就看杜喀爾的了。」

「報!漠南軍開始撤退了!」

聽到這個訊息,大家都喜笑顏開,餘冕卻依舊緊皺著眉頭。

清晨的舒爽的空氣瀰漫開來,遠在西門的魏池此刻已經傻了眼——她昨夜炮轟了一夜的敵人,竟然並不存在,除了第一批雲梯是真的,後面的進攻都沒有看到有人靠近城牆,在一夜放掉了近萬顆炮彈的清晨,魏池見到的是一片焦黑卻空空的陣地。

西門是「詳攻」。

是的,戰鬥慘烈的東門同樣是「詳攻」。

不論是東門還是西門,酋茲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用自己二十萬人的優勢壓迫齊軍駐紮在六通壕溝中的人撤防。憑藉大霧,他製造了伏兵西門的假象,而這一部分被牽制的火力人力為東門的城防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同樣的詳攻東門,他知道齊軍將領一定會猜到自己的意圖,所以他要把這次詳攻做足,拼上自己所有的攻城家當,令東門失陷。

他要的不是有北岔河保護的東門,也不是西門,因為即便能夠硬攻成功,他難以以此作為根據地進一步佔領京城。他要的是六通壕溝,敵人為他準備好的戰壕,只有佔領了這裡,自己才能轉圜逆勢,用敵人的壕溝攻打敵人的城牆。

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在毛以宣撤離壕溝不久,杜喀爾帶領真正的大部隊攻佔了六通壕溝,以十萬的兵力將殘餘的守軍盡數消滅。他在北門外凍了整整一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十天,酋茲的承諾兌現了。

他用最小的損失逆轉了戰局。

此刻是開始,同樣是結局,沒有六通壕溝的北門是守不住的。

京城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