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給我狠狠的打!這一幫賤骨頭!」
蓮丫頭抬不起身子,但她聽到哭喊的聲音自她背後由遠而近,這些哭喊聲中無一不是她這樣的婦人或孩子的慘叫,而叫喊的無一不是親人的名字。
隨著拳打腳踢的聲音,這些慘叫變得越發淒厲起來,蓮丫頭努力把臉從灰塵裡抬起來,血水黏黏的好辛酸。透過這些惡漢的腿腳,蓮丫頭看著遠處坍塌的工棚的廢墟。哪裡是我的父親呢?哪裡是我的哥哥呢?若是此刻能去……說不定還有活路呢!
這一場噩夢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掩埋在工棚中的一百多個男人的妻小們終於被打散了。那群大漢說到做到,一個人也沒靠近那個工棚。等蓮丫頭從暈厥中醒來的時候,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地上是四散的衣裳鞋襪。
「天快黑了,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快回去吧。」一個織工打扮的老頭偷偷過來扶起她:「這些人官匪勾結,惹不起的,孩子,苦命的孩子,快回去吧。」
老頭不敢多逗留,只是匆匆把蓮丫頭扶起來,靠著牆角站著,自己趕緊拐進一旁的小巷子裡去了。
蓮丫頭靠在牆角,疼得走不動路,說不了話,只能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眼淚忍不住又流下來。又站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一步一步往回挪。
等慢慢走回自家的小院子的時候,隔壁的姨跑出來扶住她:「蓮丫頭……你娘……」
蓮丫頭抬起頭,只看到那盆漿洗了一半的衣裳,還在稀稀拉拉的留著水,而這個家卻已經空無一人了。
「蓮丫頭!蓮丫頭!」隔壁的姨看她的眼睛都痴呆了,趕緊掐她的人中:「你要好好活,你看你姨我一個人不也還是活著麼?人再苦,總是要活的!若是連你都死了,東家連半個錢也不會給你,你的家人豈不是連收屍的都沒有了?哭!快哭出來!別憋著!哭啊!」
蓮丫頭被掐得疼了,這才哇的一聲哭出來。淒涼的雨把這痛苦澆得冰涼,天地間的一切都了無生機了。
「春雨呢!」洪記綢坊的大東家推開窗戶,笑著問他二弟:「你說今年是不是又是個豐年?」
「可不是呢?託皇上的的福氣呢。」二東家沒時間和他大哥說笑,只是認真的打著算盤:「若是今年收的絲多出三成,我們就還需要五十架織機,兩個棚子。這還是少的,若是絲到了,棚子還沒弄起來,那可就不好說了。」
「三弟盯著呢!你還不放心?」
「他可別又去喝酒了……」二東家的脾氣顯然不是很好。
「老爺!」帳房的突然到來打破了原有的氣氛。
「怎麼了?」洪大老爺皺了皺眉頭:「怎麼冒冒失失的。」
「這……」帳房沒想到二老爺也在,有些不知怎麼說好:「……嗯,棚子塌了。」
二老爺手上的算盤突然就不響了:「你說什麼?!」
「大哥!二哥!」洪家的三老爺後腳就到了:「喲!怎麼了?」
帳房嚥了一口唾沫,和三老爺打了個招呼,逃了出去。
洪家老三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梁斷了,棚子塌了,多大點事呢……拉這個臉。」
「你!」老二摔了算盤:「前兩天隔壁家棚子塌的時候我就說了,人多了上去不行,你這可好了!」
「你又說要快,人多去了又不行,你要憋死我啊?」老三從桌上抽了一杯茶來喝。
「你這下子可快了!搭進去一百多號人力,還搭進去半個棚子,我就等著你月底交工吧!」
「不要責備三弟,他也盡力了嘛!」大東家過來打圓場:「那些海邊來的泥腿子多了去了,趕緊去找人再找些人來就是了,咱們兄弟之間不要動怒。你那邊這次都辦妥了?」
「我辦事你放心,」老三嚥了一大口茶:「一個都沒能靠近裡去,明天早上把那些死透的抬出去埋了就是了,統共五吊錢一個人。再給些酒錢統共花不了一百兩,二哥也別生氣啦,這回兒我悠著點成不成?這錢我出了,您就別再擠兌我了。」
老二已經不再理他,徑自敲算盤去了。
大東家拉著老三出來:「以後行事小心些,你二哥說的也沒錯。」
「瞧你們膽子小的……」老三無所謂的笑笑:「明天我就派人去把錢散了,把窩棚的人都趕了,一定在這個月底給二哥一個準話!」
雨淅淅瀝瀝的淌著,天邊似乎有悶雷隱隱做響,似乎真的預示著豐年。
陳鍄的信心空前的膨脹,言官的反對已經無法影響他的決策,幸好一切都還在李潘的掌握之中,江南被治理得井井有條。
五月的天變得高了,風也小了,太陽逐漸變得驕傲起來。魏池已經學會了基本的賬務,算是小半個帳房先生了。院牆上的小黃花都凋謝了,替代她們的是茂密的枝葉。燕子和別的鳥在院牆和屋簷之間來回穿梭,魏帳房一邊數著飛鳥,一邊等人。
對面的門環終於響了,那人走出來的時候,晃了晃手上的小算盤:「課業都做好了?」
魏池有時會想,自己從未這樣積極的想要完成課業交給老師吧?
「在這裡!」魏池像個好學生一樣,揚了揚手上的賬本。
「看到你,我就想起小時候姐姐帶我的樣子,不過她只比我大一歲。」戚媛理了理衣角坐下來:「我那時候很是黏人。」
「我現在也很黏人?」魏池故意和戚媛坐遠了些,拿出了官老爺的架勢。
戚媛沒有搭理他,只是認真看他昨天做的賬。魏池的脖子直的難受,又慢慢的挪了回來。
「看,你這裡錯了吧……」戚媛指著賬本回頭的時候,魏池的額頭正好靠在她肩膀上。
戚媛覺得自己應該本能的跳起來,但卻沒有。魏池淺淺的鼻息噴在她的衣襟上,安靜地像一隻貓,引得自己想要捏捏他的下巴逗逗他。但戚媛終究還是沒有,只是放下了賬本,放鬆的靠在門板上,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
魏池在夢中睡得很欣慰,輕鬆得忘記了一切煩雜的事情,專心的享受這份閒適。
微風翻動著賬冊,發出噗噗的響動,它牽動的事情,魏池不知道,戚媛也不知道,此時此刻還沒有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