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西邊離宮的大門出現魏池面前的時候,魏池已經跑得筋疲力盡,守門的侍衛好奇的看著這個著常服的年輕旁若無的那裡喘粗氣。
魏池此刻並無暇顧及自己的唐突,她覺得自己有一萬個理由此時此刻到這裡找她。
「這裡……做什麼?」
魏池竟然看到阿爾客依。
阿爾客依突然做了個閉嘴的手勢:「別說了,進去稟報。」
魏池看見她灰色的衣角閃了一下,消失了,門口的漢侍衛,漠南侍衛都老實的撤了下去。
「殿下,認為應該讓他進來。」阿爾客依的語氣並無商量的意思。
索爾哈罕掀開簾子走出來:「……不用了,出去見她。」
「……殿……」
「不用再說了。」索爾哈罕打斷她的話:「明白怎麼處理。」
索爾哈罕獨自穿過內宮,前廳,花廳……最後鼓起勇氣跨上了大門前的階梯……那是魏池,的確是魏池,和以前一樣的魏池,夕陽拉長了她的影子,讓站得筆直的她顯得更直。
「怎麼來了?」索爾哈罕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說要來吃飯麼?」魏池沒想到這丫頭會出來,興高采烈。
「嗯……」索爾哈罕慢慢走出來:「記得是是叫來吃午飯的……這會兒……」
「怎麼,晚飯不願意請了麼?」
「……」索爾哈罕不敢走得太近:「是怎麼來的?」
「跑來的。」
太遠了,看不清她的臉是不是因奔跑而產生了紅潤。
「可是,們晚飯已經吃過了。」
「也是……」魏池訕訕的笑笑:「太陽都要落山了……那,回去了。」
兩個一時都沒有說話,彼此站得遠遠的,旁看來就像是要決鬥的兩個武士一般。
太陽終於沉入了大地,鮮豔的晚霞染上了淡藍的陰鬱。
「就是來看看!」魏池覺得心滿意足:「看到了,就回去了。」
索爾哈罕站原地,突然覺得心中有太多話,但不知從何說起,也終究是不能說。
「……高興麼?」
「……高興。」
「高興就好。」
魏池衝索爾哈罕揮揮手,像是也明白這是一個彼此懂得的儀式。
等魏池的背影已經遠得再也看不見的時候,索爾哈罕鬆了一口氣,然後眼淚又流了下來。
如此擁擠繁華的京城這一刻突然只剩她一了。
「大去了哪裡?小的四處找不找您吃飯呢!」陳虎看到魏池回來,大呼小叫:「益清也還沒回家,這準備要出去找您呢。」
魏池挺抱歉:「忘了說了,益清趕緊回去吧,們也快去吃飯。」
「大吃飯了麼?」
「……吃了。」
當晚,魏池終於睡了個好覺,早晨醒來的時候雖然覺得前面的路途依舊煙霧迷瘴但似乎是有了一個榜樣,心中有了新的底氣。出門前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私信,信內是三萬兩的銀票,信封內裡印了個小小的燕字。送信的長嘆了一口氣。魏池問他:「您有何要說的就說吧。」
那位送信的下行了個禮:「王爺說,這事情說不定牽連著別的,不要攪得太內裡,行事務必不要得罪黃公公,要捨得花錢。」
「明白了。」
等送信的走後,天也漸漸亮了起來,魏池彈了彈官帽上的蟬翼:「換衣服,備車。」
魏池算是早到的,見過了鄭大之後遇到禮部儀制清吏司馮世勳也過來請禮,馮大就住魏池隔壁的院子,早幾屆也中的探花,相貌堂堂,是朝廷中公認的美男子,字極出名,已自成一家。
馮大打趣道:「魏大來得真早,還比遠幾步呢。」
和鄭大的滿面憔悴不同,馮大似乎與這起案件無關,拉著魏池開始議論起古董字畫來,魏池也就和他聊了起來。又等了一會兒,刑部清吏司邵粟裕,大理寺左寺魯寧也到了,最後挨著點兒到的是都察院監察御史徐汝能。馮大的長相自不必說,魏池也是個長相風雅的少年,鄭大這些雖然老了,但都是富態的模樣,只有這個徐汝能是個乾巴巴的五十歲老頭,別說別的,手上連把扇子也不搖。
看來當年應該是中了進士,要不這等長相要是別的恐怕都當不了官。
「下官住城外,故最後到了,抱歉。」徐大不卑不亢的行了個禮。
魏池和馮世勳是協辦,官位也較高,於是一左一右坐的側案。邵粟裕是鄭儲的老手下,魯寧估計也和他們熟悉,略寒暄了一下就坐下了。魏池本不意,等大家都坐下來才發覺徐汝能還站著,不是他想站著——是因為沒有他的座兒。
鄭大似乎是這會兒才想起有這麼個,於是對手下說:「哦……去拿個條凳過來……翰林院這次倒是撇的乾淨!也不派個來。」
魏池這才想到,都察院派來的這個御史此種背景下看似合理,卻氣勢格格不入。這個案件隨便一想也是牽扯眾多,皇上雖說想要出狠手,但是恐怕不想大開殺戒。都察院為何要逆了皇上的意思派個御史來呢?這又是給刑部和大理寺怎樣的暗示呢?
徐汝能老實的謝了一聲,坐到了條凳上。
「說這個事情啊,」既然就只有六個了,鄭大覺得話還是說明白了的好:「該管的都躲了!沒躲的呢,隨便派個來充數,就留們幾個這裡得罪……這事情也想好了,,交給東廠那邊去審,等出了結果,咱們直接議事定案就是,如何?」
「喏,這是提的單子,們六個都簽了,就交給東廠,東廠的就外面候著呢……這大熱天的……一會兒還要熱!」鄭大說著,自己先把名字簽上了,遂遞給了邵粟裕和魯寧,兩位協辦也簽了,然然後傳給條凳上的徐汝能,等周汝能也畫了押,兩位督辦再簽了,一干犯就去東廠和他們的親戚家們匯合了。
「這個字,不能籤。」徐汝能聲音不大,但分量十足。
「說什麼?」鄭儲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字,不能籤。」徐汝能推開了書辦遞過來的筆。
「……」鄭儲猛的拍了桌子:「一個七品的小官竟然敢當場頂撞上司!們平常也是這麼和們楊大說話的?‫」
「這個字,不能籤。」徐汝能幹癟的身體不卑不亢。
「不止不能籤,馮大,魏大,們也不能籤!皇上的旨意是要們徹查此事,如果們直接把犯提給了東廠,那們就是違旨辦事!」
「怎麼違旨辦事了?只要們都簽了字,這就是們議事的結果,怎麼就不是徹查此事?」鄭儲此刻的嗓門倒是比昨天大了許多,尚書的威風顯出來了。
「連一份供狀也沒有,這也算是徹查麼?齊律明文記載,凡官司到了司管的衙門,都要先審,之後不能落判的才能將犯併案卷移交他部。」
「……聽說您是才從縣令提上來的吧?」鄭儲忍了口氣,坐了回去:「不要拿一個縣的小事和國家大事相提並論,幼稚!有些事情不知道,就不要亂髮話,譁眾取寵!」
「有哪些事情下官不知道?」徐汝能冷笑:「是皇上的密旨還是司禮監的?有旨意說可以直接提給東廠?」
「東廠的就外面等著呢!」鄭儲這會兒是真的火了:「還不明白?」
「也就是說,這個密旨只有您知道?那鄭大籤就好了……既然不下官職責之內,自然下官不籤也無礙。」
「!不簽字要來做啥?」
「……?既然是御史,自然是參簽字的!馮大!魏大!」徐汝能行了個禮:「如果這個案件進了東廠,那事情就真永無見天之日了。去年三月□就有說江浙鄉試漏題一說,後來當事的都被押解了東廠,事情不了了之,今年一月江西又出了相仿的事情,也是不了了之,終於今天鬧到了京城……是不是也要不了了之?如果這一字簽下去,改日東廠反咬起來,是看了密旨的鄭大頂罪,還是們和看了密旨的鄭大一起……頂罪?」
「喲!鄭大這裡好熱鬧啊!」
六正僵持,所謂東廠的突然走進了廳堂。
「鄒公公!」鄭儲像是拉住了救命稻草:「您快瞧瞧這都察院派來的木頭!真是把都要氣死了!」
「當了十餘年的刑部堂倌,怎麼就被一個御史給氣死了?」鄒公公捏著手上的玉玩應兒,冷笑:「馮大,魏大,只要二位簽了字,這也能提了,提走了就和幾位大無關,說什麼頂罪不頂罪的,背後有皇上說了算,們是操的什麼心?」又回頭輕蔑的瞧了徐汝能一番:「要頂罪也是們頂得住的麼?」
「魏大……們……?」馮大看著魏池。
魏池看著鄒公公,想到燕王給她說的——不能逆了黃貴的面子……不能啊!
「魏大!馮大!」徐汝能有些急了。
要保的那個譚公子真的是冤枉的麼?
哥哥真的是被冤枉的!
皇上要開殺戒了,務必要保住自己!
魏池暗暗捏緊了袖子——索爾哈罕,要是,會怎麼做呢?
「這個……」魏池笑著站起來:「鄒公公,雖然們兩個協辦簽了字,似乎事情也是說得過去的,但是畢竟是三司會審……這事情也要個都察院的說法,既然徐大擔不起干係,那自然找個能擔待的來簽字,也以免到時候有些閒話,這也才是第一天,不過是刑部的多管一天飯食罷了。」
馮世勳一想,也是這麼個道理:「這個也該齊備了再說,應該也不急。」
鄭儲轉念也是一想,不說話了。
大堂上突然安靜了下來,鄒公公看著魏池,嘖了嘖嘴角:「魏大還真是名不虛傳吶……不過咱家也勸一句,萬事不要算得太精了,算得太精了,別怎麼活?」說罷,轉過頭,意味深長的看著徐汝能。
「走吧!」
「的鄒公公誒……」鄭儲追出來:「……」
「鄭大請留步,明天,也是這個時候,咱家還來提。」
「這……這……」鄭儲嘆了一口氣:「這算怎麼回事啊!」鄭儲想起來此刻得去找都察院的老楊,於是只能威懾的恨了徐汝能兩眼,自己先去找他上司告狀去了。
邵粟裕和魯寧自然是跟著他走了,魏池正想上去和徐汝能說兩句,可惜馮大好像突然認準了魏池和他站一條岸上,巴巴的一旁候著,於是魏池也只好和徐汝能擦肩而過。
魏池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屋內的徐汝能笑著嘆了一聲:「魏公,下官並不如想的那般笨……夠了!」
「他說什麼?」馮世勳很驚詫。
魏池搖了搖扇子,笑道:「他罵們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