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許唯一把拉住了魏池:「魏大人請看!」
魏池順著他手指一看——園子很小,有一邊牆就是隔壁的角樓,角樓只有二層,全都緊閉著窗戶,除了一扇……皇上依著那扇花窗,笑嘻嘻的招著手。
苦也!
魏池一聲哀嘆,還需哪家公子喊得動宦官來使壞?方才就該想到是皇帝老兒乾的!
五六跑得失魂落魄,一頭撞到了個宮婢身上。宮婢手上拿著香露,潑啦一下撒了出來。宮婢怒道:「大膽的廝!這是新進宮的阮淑人的香露!」
五六哪裡會理她說得是阮夫人還是硬夫人,甩手就走。那宮婢十分惱怒,提腳便要去追,旁邊早有人拉住了她:「才進宮呼呼喳喳什麼?那是合德宮的五公公!」
宮婢嚇了一跳,趕緊退到了一邊。
錦衣內侍正候在側門聽差,突然看到五六一身狼狽的跑過來,就笑問:「我的五公公,你今天可是去了瑤池?一身怎麼噴香?」
五六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沒空和你胡扯,糖糖姐在哪兒?」
內侍看他神色大變,不敢再胡謅,趕緊挑簾進去,少時糖糖走了出來。
五六趕緊上去將後來的情形都說了。糖糖也被嚇了一跳,旋即又問:「後來呢?許公公有沒有說什麼?」
五六跺了跺腳:「我的好姐姐,那時候奴婢還敢停留片刻?趕緊腳不沾地的跑回來了!」
糖糖來回走了兩圈,暫時也拿不出主意,只好說:「現在說這些也無用了,你先下去把衣裳換了回來等著聽差!」
清苑與裕心園不過一牆之隔,清苑是外庭,裕心園是內宮。每年春季都是清苑招待男賓,裕心園侍奉女客,這兩個園林奏摺甚遠,可能要一刻鐘,但這正殿卻安排得有趣,彼此挨肩,連另一邊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聽得見,卻也無傷大雅,這前朝的規矩也就留下來了。
清苑的男子們為了博得美人芳心,自然是要高歌吟詩。裕心園中待嫁的女子也可以立出題目寄詩畫與風箏上,哪位男子得出了佳解,便可以得了這風箏放起來。屆時自有人整理過稿,誰是才女,誰是才子,一目瞭然。
陳玉祥貴為公主,所放的題目自然也只好是道德禮儀,心中所想都在那手帕上。本就無心聽院外的男子們如何對付,暗暗的耐著性子等糖糖回來。一等等到下午,這人才慌慌張張跑回來,玉祥一時間又喜又怕,糖糖笑道:「剛才真個嚇死我了!」
玉祥握了她的手:「這會兒我才要嚇死了呢!」
糖糖正幫玉祥換著衣裳,卻聽到內侍在門口回話,說是五六回來了。如此一說,兩人都嚇了一跳。
「怎麼好?」糖糖也沒了主意。
玉祥想了一下:「有什麼法子?先回去坐好,以免別人生疑。」
兩人只好又換回了宴會的衣裳,重新回了正殿。
正殿內人很多,年輕的千金小姐,新入宮的秀女們,還有年輕的妃嬪都要參加,裡三圈外三圈的擠了許多席位,侍女宮婢穿梭其間,熱鬧得即便是席首的人離了位也沒人知道。玉祥坐下來,假裝夾起個杏子在啃,心中卻撲騰撲騰跳個不停。
正跳得厲害,突然見那一群奏樂的男官都停了手,大太監許唯拉這個年輕人上了臺。樂官們不明就裡,紛紛讓路,許太監衝臺下揮了揮手,這下可好,滿屋子人都安靜了下來。許太監笑盈盈的指著手上的人:「這位是國子監祭酒,魏大人……隔壁的。」
臺下的姑娘們哄得笑了起來。
「魏大人彈得一手好琴,所以被咱家捉來了,諸位貴人可要謝謝咱家!」
那臺上的簾子就是個遮掩人口的東西,薄薄一層紗,什麼都遮不住。臺下的姑娘們雖然都是久住深閨的少女,但此刻沒了家長在側,又仗著自己一方人多,紛紛起鬨了起來。
魏池這下臉紅透了,和許唯推推讓讓不肯上前,可惜魏池雖然是巧舌如簧卻不耐這個許公公最是個能說俏皮話的人,幾句調侃更是惹得滿堂嬌笑。
糖糖和玉祥面面相覷。
魏池自然是不怕女人,甚至此刻早忘了什麼男女大防,把柄之類,只是被這麼晾在臺上傻著實在是有點熬不住,第一次也覺得心頭有點慌了。
陳鍄躲在二層,正樂樂呵呵的看著好戲,突然,一聲清雅的女音響起:「小女早聞魏大人大名,不才也學過幾年樂器,承蒙大人不棄的話,一同奏樂助興可好?」
臺下的小女子們也是仗著人多膽大,卻不料有人敢做出頭鳥,大殿一下冷清了下來,大家甚至忘了魏大人,都回頭去看那說話的人。
這位女子衣著不甚華麗,但是自有典雅的意味,身著素色的綾羅襖,耳垂小巧的明月環,梳著別緻的蘭花髻,那容貌更是嬌媚若畫,驚為天人。這大殿中竟有如此美若天仙的女子?大家不禁啞然。
魏池偷偷一看——這不是林雨簪?
林雨簪大方自如的走過席間,向許唯微微一福。
許唯一愣,旋即問道:「姑娘擅長何種樂器?」
「琴,」林雨簪抬頭道:「小女子不才,還請魏大人指點。」
魏池正在發傻,只見林雨簪微微衝自己一笑,竟有點救場的意思,心中也漸漸明白,今天不順了某人的意思是離不了場的,也罷也罷!魏池偷偷掐了許公公一下,偷偷說:「以後再找您算賬!」
許唯哈哈一笑,把魏池按到琴前。
宮婢也重新抬了一張琴,到簾外按了座位。林雨簪款款而坐:「秋江夜泊,可好?」
魏池也對她一笑:「好。」
人苦,就苦在一個比字,人若不比人,這滿座的女子哪個不是美人?可惜這個林雨簪一入場,三千粉黛無顏色。人樂,卻又樂在一個爭字,若是兩琴不相爭,怎會奏這麼個考驗人的曲子?
樂聲漸起,無人諧奏,只聞二琴之聲。
一開始,魏池喜在自己略勝半分,可到後來,一揚一合,竟入糾結之景。魏池禁不住又喜這位林雨簪是胸中有真丘壑,漸漸掩藏了爭奪的意境,緩緩馳意,與之和鳴。清合激烈斗轉之時,兩琴和音為一,竟難分彼此。
一曲終了,眾人竟都意猶未盡,魏池起身,微微一躬,大家這才領悟過來,紛紛擊掌贊賀。
「好!」突然一個人聲從二樓傳來。
皇上?魏池抬頭望去,兩人都在紗幕之後,但魏池知道,這個人除了看林雨簪,也在看自己。
眾人正要起身行禮,卻不道皇上的影子只是一閃,便再不見了。
許唯託了一個香盒自樓上下來:「林氏家女領賞!」
林雨簪跪下接過香盒。
許唯緩緩道:「皇上口諭,林氏家女,德才兼備,方才一曲意境巧皆全,朕特書古詩楓橋夜泊以應雅靜。」
四座頓時一片唏噓。
許唯又回頭對魏池說:「皇上還有口諭:魏大人朕就不賞好東西了,賞碟果子吧!出來領賞!」
說罷,宮人捲起了薄紗,本若無物的東西其實是有用的,陳鍄這麼個狠招頓時讓在座的女賓們手忙腳亂的撿起手帕來遮臉。魏池接過許唯手上的幹過點心,笑著搖搖頭。
林雨簪並不忸怩,坦然對魏池一笑:「大人的琴藝果然是名不虛傳。」
魏池小聲道:「承讓!」
魏池想到她主動站出來給自己解圍,心中有些感激,但是此地不宜久留,魏池又對許唯行了一個禮,趕緊退了出來。
「公主!公主!」糖糖推著玉祥:「他都走啦。」
玉祥哦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方才感到自己滿面通紅,趕緊拿手掩飾,只覺得有一雙視線不偏不斜,正好看著自己。玉祥疑惑的一抬頭,卻看見那個林雨簪輕蔑的對自己一笑,輕盈的走了下去,而臺上,早已空無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