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糖糖笑道:「看,碰了一鼻子灰吧?什麼地方不好逛,偏去那麼個所在!回來還要給我氣受,哼。」

玉祥搶過她的手帕揩了揩鼻涕,罵道:「混丫頭!」說罷又扭過身不理她了。

糖糖拍了拍手,站起身把屋內的暖爐加了些碳:「自然知道你去做什麼了,你也不長長記性,娘娘的院子,旁人坐過的地方都要清水潑過,最是個冷心冷腸的人。正該她管的事情,她還不管呢,你去惹得什麼沒趣兒。」

玉祥聽到這話又哭了:「我是她親生的女兒,她憑什麼不管?」

糖糖塞了新手爐在她懷裡:「我的小祖宗,你到底和她說了些啥?」

玉祥一邊哭著一邊紅了臉:「……」

糖糖猜到了大半:「魏池?」

「什麼魏池不魏池的!」玉祥猛的把那手巾慣到她身上:「我以後自作個清清靜靜的人,任誰也不想了!縱是有什麼仙人在我面前,我也只當他是個木頭,不干我的事!」

糖糖摟了玉祥:「又說什麼傻話來著,女兒家的心事本就該對母親說,只是溫妃娘娘是個最冷的人,她但求的是自己自在,哪管旁人心事?如今耿太妃雖然一心向著公主你……可是,畢竟隔了一層。先皇去了,誰還能給公主的事情說得上話?倒是現在耿太妃身子還硬朗,儘早把這終身的大事定了……才好。」

玉祥猛的轉身:「小妮子,你是起了什麼心思了?哼!」

糖糖依舊笑道:「我是起了什麼心思?還不是給你起的心思……別看著公主風光無限,屆時嫁人了,還不是個女兒家。要是夫家不入流,這輩子又怎能是個善終呢?那些皇親國戚個個封地邊遠,這一去怎還能夠回來?那些世家弟子心中計算權時,枕邊人親自來算計。大家都議論這個魏大人,家裡窮,又親戚單薄,卻不知道正是個這麼無親無故的人獨自闖出了個名堂。平常子弟到這個年齡早就成家了,不成的也有了妾室。他倒不曾傳出什麼風風草草。他溫文儒雅,怎會是個不招人喜歡的人呢?卻能夠獨善其身,可見是個認真侍情的人。全國上下那麼多男子,有幾個懂得認真二字?」

玉祥垂了頭,不言語,只想到枕邊那個小荷包,以及小荷包中的瑪瑙戒指和赤銅環。

糖糖依著玉祥的肩頭,似在對她說,又像在對自己說:「這樣的事情,我們不自想辦法,誰又來給我們操心呢?……」

夜裡,陳熵回到合德宮,又和侍讀的太監把書溫過了一遍才洗漱睡覺。

等下人都退下去了,陳熵偷偷把腦袋探出來,問:「皇姑姑,我們真的可以去放風箏麼?」

玉祥拍了拍他的頭:「怎麼不能?」

陳熵喃喃地說:「又有新的授課要來了,萬一又是個老先生,一定是不允許的……」

玉祥想了想,笑道:「不會的,你看這是什麼?」

「桃花!」陳熵喜滋滋的爬了起來。

玉祥把串好的桃花戴在他脖子上,陳熵摸了摸,又親了親:「好香!」玩了一會兒又摘下來,小心的掛在床頭。

玉祥笑著抱了抱他:「彆著涼了,趕緊睡吧!」

「姑姑,新授課真的會允麼?」

「會的。」

「果真麼……」

「果真的。」

合德,合德,合明而德,合冥而得。

春天是真的到了,柳絮的花黏黏的鋪了一地,害魏池打了好幾個噴嚏。龔湘打趣魏池:「魏大人,有人在想你。」

魏池抹了抹鼻尖:「又沒欠人錢,誰想我?」

「咦……」龔司業繞過桌案走了過來:「曲江池的那誰誰誰不該想你麼?」

魏池也壞笑道:「曲江池的誰誰誰哪有龔大人的多……也沒見龔大人噴嚏不斷啊?」

龔司業笑得更壞:「老了老了,不行了,誰還想我?……說來,魏大人可是老久沒去了,今晚?」

魏池不敢壞笑了:「客氣,客氣,眼看春祭要到了,我哪還有這個空啊。」

龔司業聽到春祭二字,心中難免習慣性一痛,但是估計這麼些天已經痛習慣了:「那個又不是怎地的大事,雖然說要見著皇上,但就是那麼一會兒,說完了祝詞還不就是那些小青年兒鬧騰,有個什麼忙的?」

魏池笑得無比真誠:「晚生這可不是第一次?還要前輩指點指點。」

「客氣客氣!」龔大人這麼說著,心中還是忍不住舒暢:「只是記得少喝些酒就是了,那地方離更衣的所在遠得很!」

魏池心想,這老狐狸!這算什麼點撥?

這是當天的想法,後來到了春祭才知道,那次龔大人是難得的說了一句真話,幫了一次真忙。

春祭是個詩會,所以一定要有大學士,一定要有國子監祭酒。以往這些人都是老頭子,說了該說的話,就讓後生麼去鬧騰。後生們都是些官宦世家子弟,要不就是名人雅士。不過和其他會與不同,這場內坐的都是些沒有婚娶的年輕人,談詩論道是假,爭著鬧著顯擺自己讓隔壁紗簾後頭的貴人小姐們知道自己厲害才是真。老頭子們自然不和這些小毛頭計較,一般都是窩在首座好吃好喝。

今年不同以往,首座上的國子監祭酒年輕,未婚,來頭不小。更何況冬天那場狩獵已經讓許多內圈兒的人知道了去,眼紅的,不滿的,不信的今天都大了湧堂。

論常人,這時候該回避些,你又不和他們爭媳婦,你較的什麼勁?

可惜魏池居然不是個常人,這人不怕和人吵,就怕沒人和她吵。當年在王允義帳下,最喜歡鬥嘴的杜鐵嘴都被她說得掩口無言,這些讀書仔們更不是她的對手。

魏池心想這些想討媳婦想昏了的,還不知道自己的火候!於是來著不具,不論是鬥詩還是論策,只要是自己找上來的,全都來者不拒。

林瑁拿了把扇子獨自窩在席間,看一撥人言辭犀利的過去,又一撥人心灰意冷的回來,那個混蛋笑容親切,彬彬有禮,旁的人面紅耳赤,捶胸頓足。心中感慨這人果然是個黑心爛肚的料,知音,知音!

林瑁正剝了個果子要吃,突然看見那人偷空衝自己拋了個‘媚眼’,嚇得果子都滾到袖子裡去了。

「林兄怎麼了?」旁邊自家的兄弟問。

「沒沒……」林瑁掏袖子:「只是見鬼了……」

其實魏池哪裡是在拋媚眼?不過是沒有聽龔大人的肺腑之言,招惹的人多了,喝的也就多了,能喝不醉是一回事,能喝不解……又是一回事。

魏池無比尷尬之時,看到林妹夫像個傻鵝一樣看著自己,心想也就這麼個朋友,趕緊給他擠眉弄眼讓他過來解圍。可憐林妹夫心無靈犀,以為自己青天白日見了鬼,趕緊埋頭苦吃,再不抬頭。魏池心想,這小畜生見死不救也就別怪自己無情了,笑嘻嘻的站起身,衝眾人行了一禮:「剛才那一下聯,自有一個人知曉,只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讓他揭秘了,呵呵。」說罷,抬手一指。

可憐林妹夫毫不知情,此刻嘴上正叼著個黃花魚頭,咬也不是,松嘴也不是,只見得一群氣急敗壞之人怒火沖沖向他過來。

一群之乎者也盡向林瑁圍了過去,魏池鬆了一口氣,站起身對李賢舸博士行了一個禮,偷偷說:「李老,學生去更衣了。」

李老頭假裝吃酒,小聲說:「知道知道,魏大人不知所蹤了。」

魏池心想,這才叫心有靈犀一點通麼,抬腳就溜,笑得那叫一個歡。

魏池出了宴會的清苑,一路向南走,因為要請的都是男賓,又是外人,一路上都沒遇上個可以問的人。走走停停,魏池唸叨著龔大人的囑咐:「向南,向南……」

向南又向南,都走了一刻鐘,魏池隱約看到幾叢桃花探出宮牆,心想這可完了,進宮院兩次,兩次都迷路,上次是在假山上被捉回來的,這次要迷到哪裡才是個頭?

一個小宦官,名喚五六,等在清苑門口,等有官人過來問更衣指出,好給予指點。要說這還真是個閒差,來宴者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何況誰都知道清苑沒那五穀雜糧輪迴之所,大家心中都有個準備,來來去去的也不過十幾個人。但要說是個閒差也不能,他一早就得到囑咐,說是要等一個眉角有痣的人。

這可不是個容易的事,來去就幾句話,難能看清臉上有幾個痣?五六正犯難,囑咐的人又說,那人眉角是有個痣,但是眉眼長得極其清秀,好看得和花似的。五六嘴上答應,心中卻想,這些貴人公子,只要是臉上沒個病的,哪個不是像花似的?這個也不靠譜,於是苦了這小宦官,只好仔仔細細一個個的瞅。

魏池正走著,看到前面有個衣角一閃,估計也是亂晃著要找那地方的,於是趕緊跟了過去。

五六宦官正和這個公子糾纏,公子不知這宦官是發了什麼傻,自己本就內急,他卻一句話分三節說,只是往自己臉上瞧。

「我知道了,知道了!」公子氣急敗壞,可惜甩不脫那宦官的手。

五六宦官覺得這公子十分清秀,生怕錯過了,欲言又止的拉著這可憐的人問了又問,答了又答。

「這位公公。」

五六宦官聽到有人過來,一沒注意拉滑了手,那公子哧溜一聲就不見了。五六正要再拉,卻被眼前的人驚得一愣——好看得跟花似的?

好看得跟花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