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慧兒也不解其意。

「那魏池又把蔡伯恩當做了什麼?」

一個學資頗高的老者,他的得意門生馮琳無黨無派,他又收了無黨無派的魏池,然後他辭官歸鄉。這兩位學生入仕途之後似乎他從沒為他們說過一句話,辦過一件事。

但是陳鍄似乎可以想見,蔡伯恩臨行前定是對他們交代了什麼。

‘不結黨。’

會是這句話麼?所以馮琳自己的父親是浙黨,老師是浙黨,他卻老實修書,不入黨派。所以魏池寧願和燕王不明不白的在一起也絕不私結黨派。

陳鍄深嘆一聲,難道這個老人精認準了這兩人日後定會有所作為才如此苦心經營麼?魏池、馮琳……看哪個都不像啊。

陳鍄突然笑了起來:「你說燕王又病了?你看病著還不忘給朕這個呢!」

陳鍄撿了個薄薄的奏疏給慧兒看,慧兒一看也笑了起來:「回皇上的話,奴婢這次倒覺得燕王殿下是動了真情了。」

魏池已經到了國子監,不能再住在翰林院蹭房子了。他這兩年進的是清水衙門,卯著算他的積蓄也不會超過五百兩,現在被翰林院掃地出門了,他要住哪兒啊?於是堂堂燕王殿下開始操心起自己小情人的官邸了。

「只能準了,」陳鍄說:「不過不能借著燕王的名字,魏池現在要收拾國子監,名聲還是得要的,既然玉祥有那麼點意思,那就讓內廷出錢賞他,朕出名號給。」

慧兒鼓著腮幫說:「那燕王不得傷心死了?」說完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嗯,是要傷心了。被小情郎使喚完畢又一腳踢了……嘖,朕這個哥哥真是情路坎坷。」

內廷裡面正在為魏池這個和陳家解不開干係的人傷腦筋。就圍獵的事情來看,那個陳景泰是沒什麼戲可唱了,這個莫名出現的魏嘗不可讓皇太妃大動肝火。太妃本人現在是十分後悔自己一念之間就加了個名字上去,壞了自家姑娘一輩子幸福。

耿太妃到不這麼在意,魏池在她心裡名聲倒不那麼壞,至於朝堂之間多少流言?那不都要止於智者?魏池和燕王的勾當耿炳然不信,耿家其他人自然也不十分信。年前耿太妃知道耿炳然和他媳婦要想和魏池結親的事情,又唸叨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敢出如戰場是個有本事的好孩子,自然是同意的。要不是胡貴妃跑來橫槓了一腿,如今恐怕都在操辦韻眉和魏池的婚事了。她覺得魏池不錯,只是皇家的婚事豈能是不錯二字就能辦成的?有緣是一回事,有份又是一回事。

太妃正說到燕王,氣得捶胸頓足:「姐姐唉,妹妹怎麼就忘了這個小畜生的事情?早記起這個事情,說什麼也不會請那個魏池來。」

耿太妃卻想這朝堂風雲不是內宮的婦人可以隨意揣測的,只是說:「燕王年紀不小了,今年也二十有八了吧,該成親了。」

燕王十歲之前都是在皇太妃身邊養大的,那時候陳鍄已經抱給了當時的‘王皇后’,膝下就是陳鍄陳宿兩個孩子。陳宿那時候不過幾個月,和陳昂共處了五年,兩個小兄弟小時候都十分的頑皮,宮裡的禍一大半都是陳昂領著陳宿闖的。陳昂小時候就是個鬼精靈,他母妃從來就管不了他,他本人似乎很不待見那個高傲非凡的‘王皇后’,故意的無意的搗了很多亂。有時候禍闖得太大,皇太妃面子上也抹不過去了,只好撿起母威,拿起荊條一頓好打。

陳昂最後被打得受不了了,哇哇的哭起來:‘兒臣討厭那個女的,她總是給母妃使壞。’

這個母妃指的是皇太妃,她知道這個孩子心是向著她的,所以這麼多年來她的心也是向著他的。否則陳昂活不到出宮自立門戶,也活不過新皇登基後的大肅清。

「不能再由著他!今年即刻就要給他找個媳婦!那個魏池算什麼東西?絕不讓他和我們陳家的人扯上干係!什麼妖精!?」皇太妃哭得傷心,擦了擦臉:「皇后,那個春祭的名單裡頭不能有那個魏池,讓他離我們陳家遠點兒!」

王皇后要開口,耿太妃暗暗給她使了個眼色。

「這麼多年了,還是個急性子!有一句就要說一句,那個魏池倒不是個不正經的,怕是陳昂這王爺脾氣常年不改!看上什麼就要什麼!」

等皇太妃消了氣,王皇后這才笑著說:「人家公主還沒動心呢,母妃就著急上了。魏大人是翰林學士,今年又當了祭酒,無論如何不能不請他的,要真不請,他面子過不去,咱們也過不去啊。」

三人還要再商議,突然有奴婢唱報:「胡貴妃前來問安。」

皇太妃這才擦乾了眼淚:「不說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那個小畜生,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耿太妃笑她:「現在才想起不能讓小輩兒看了笑話?」轉身讓宮人拿了四品盒子給她補粉:「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就少操些心吧!」

魏池忙完了上午的事情正準備休息,一抬頭就看到送午飯的舍捐旁邊還杵著個黑乎乎的人。

「進來。」魏池站起身,洗了手。

舍捐一面布飯一面白了身邊這個‘黑竹竿’一眼。

魏池問:「你吃飯了麼?」

‘黑竹竿’並不領情:「學生請祭酒賜教。」

魏池嘆了口氣:「坐下,吃飯。」

‘黑竹竿’毫不理睬。

魏池嘆道:「你的飯錢另在我的俸祿里扣,不是公費。本人請學生吃個飯的面子還是有的吧?」說罷走到窗邊:「你也進來一起吃。」

顏沛偉正縮在一從海棠樹後面,可惜這是春天,這樹沒幾片葉子,探頭一看一目瞭然。

顏沛偉垂頭喪氣的走過來:「祭酒恕罪。」

「誰都沒有罪,進來吧,今天我請客。」又回頭對那個舍捐說:「你們也到了吃飯的時間了,趕緊去吃吧,這裡不用你忙了。」

「不必拘謹,」魏池也請顏沛偉入座:「論輩分,我是老師,論年齡我倒和你們差的不遠。」

顏沛偉默默行了一禮,‘黑竹竿’問:「祭酒大人,學生倒是想學這錄薄如何錄的事情,還請祭酒大人飯罷之後莫要忘了才是。」

魏池笑道:「這頓飯又沒有酒,你怕我發酒瘋賴賬不成?」

顏沛偉沒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魏池說:「你不要笑,你這個好朋友可不是什麼死腦筋,他聰明得很呢!」

「只是……你知道如何賣魚麼?」魏池問衛青峰。

衛青峰看著魏池筷尖的魚片,明白他要說什麼:「祭酒的意思就是,早上的事情可以不錄了?」

魏池看他領悟但還是說:「風珠既然知道沒哪個賣魚的有本事把魚擰乾了賣,那何必還要一心幹不可能的事?」

「那如祭酒所言,天下人可就沒有公平可言了?那所學的道德禮儀豈不是空談?天下條款眾多,何以總是約束小民?百姓面前的買賣就是約米,一絲一毫都不能少,官家貴人犯事就是賣魚,配上些水買也要說聲公平麼?」

「不公平,可惜你擰得幹那水麼?」魏池放下魚片。

「擰不幹就不擰了麼?」衛青峰笑了一聲:「大人說到底還是畏懼三黨,平日裡聽同學們說大人上得戰場寫得文章,可是到了這官宦之爭裡,大人還是要自保為先麼?」

顏沛偉急得筷子都在抖,魏池看到他在桌下拉‘黑竹竿’的袖子。

魏池笑道:「真求自保我何必來此?」魏池敲了敲碗沿兒:「這魚,你是擰不幹的,可是你擰不幹不能說我也擰不幹。屆時,保證一滴水都不剩,風珠可願意等著收魚乾兒?」

衛青峰被魏池臉上的那一霎斂氣一驚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魏池站起身拿了那錄薄放在桌上,輕輕撫了撫封皮:「你們可願意幫我?」

顏沛偉還在發愣,衛青峰已經呼的站起了身子:「學生願效犬馬之勞。」

顏沛偉也趕緊站起身:「學生不才,若是太學能重振雄風,祭酒有用得著學生的地方,學生定不推辭!」

魏池再回頭看了這兩個年輕學生一眼,再笑的時候已是如沐春風的神態:「……二位,你們要幫的就是安安穩穩,好好讀書,然後就是睜大眼睛好好地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