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指著太陽許願來世的榮耀……這事情要是放在齊國這邊怕是沒人理會,但是,這是漠南。

太陽彷彿就是出來望了大地一眼,匆匆的掩飾了蒼白的面容,黑暗迅速籠罩了大地。這一夜的風特別大,黑色的土旋窩在空地上盤旋。如此高的城牆上都沒能避過這沙塵!魏池暗喜——這樣的天氣是不適合出戰的。

許隆山卻表示了不安,兵不厭詐,一勝一負就是詭詐而來的。反常的,這一夜所有計程車兵只輪兩班,將能夠調配的火炮全部投入戰爭。

魏池疑惑之下也有些信他,畢竟是打了這麼久仗的人,直覺應該是不錯的。

準備好了,許隆山和魏池商量,只要城樓上點訊號,魏池就命角樓上所有的大炮一起攻擊!魏池趕緊帶著人馬去準備彈藥,許隆山偷偷扯住胡楊林:「他那個副官是勸不住他的!你今天可得注意了!別讓魏大人又溜下來!他死了軍心就不穩了!」說完又小聲抱怨了一句:「這個瘋子!」

許隆山的副官在一旁偷笑——您還不是瘋子。

這一戰果然比魏池預想的來得早,來得猛烈!倒沒有什麼新鮮的打法,只是覺得今天的敵軍都特別亢奮,不要命一樣的往前衝。果然!城牆上的火炮顯得有些吃力了!魏池開始著手準備角樓上的八門火炮。還沒完全準備好,城牆的訊號就升上了夜空。

「放炮!」魏池趕緊下令。

這八門大炮緩解了戰局的焦灼。但那些奔湧的人浪似乎並不在意死傷,絲毫沒有退兵的意思。許將軍說得真準啊!魏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望向城牆,因為今天全靠兩邊將領配合,許隆山所在的地方被照得很亮。那個前幾天和自己吵著要退兵的人此刻非常的暴躁,老遠都能感覺到他在大吼大叫。

「許將軍,平日和善麼?」魏池問身邊的小炮兵。

小炮兵偷偷的說:「……才不呢……只是對大人們客氣。」

文官壓武官,原來是這樣。

「……要說實在的,許將軍比城下頭的漠南軍可怕多了呢!」看來小炮兵是個挺愛說笑的。

魏池這一夜沒敢亂跑,角樓的事情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敵軍已經爬上城牆好幾次,其中有兩次已經阻斷了城牆上炮兵的作業。這時候就全靠角樓上的大炮了。角樓上只有八門炮,火力密集是指望不上了,角度又偏,全靠角樓高才算有所改善。魏池只好不停的指揮轉動炮管,一方面轉著炮管能冷得快些,另一方面,也全靠瞄準了打才能有點殺傷力。偏偏角樓之間又離得遠,魏池一面安排炮兵,一面安排傳令兵調烽火,左腳險些踩了右腳。

許隆山又調了多門小炮上角樓,幾乎是火力全開,向著城前的陣地瘋狂炮擊。

然而這並不能阻截敵軍的攻勢,他們以一種令人費解的英勇前仆後繼。

魏池一邊主意著眼前,一邊注意著城樓上的許隆山。突然,許隆山飛快的向城牆邊跑了過去,拎住一個正準備潰逃計程車兵的領子一翻,將那小兵掀翻在地。

少不了要被捶一頓,魏池這麼想。

許隆山卻是手起刀落,一下結束了那士兵的性命。魏池吃了一驚,定睛仔細看,確是自己這方軍士的打扮……這?許隆山提著大刀,拎著人頭似乎在大聲的喊罵。鬆動計程車兵不得不再次靠前。

前有狼後有虎。魏池想到了這句話。

這是持續得最久的一次夜戰!直到黎明,敵軍才不得不撤退。城牆上留下了大批的屍體,透著黑乎乎的煙霧。封義這邊也傷亡得很厲害,經歷了六七次白刃戰,有些炮兵幾乎還沒來得急從炮臺上退下來就被敵人砍了頭。許隆山沒有派遣援兵,只是帶著一小撥人馬,哪裡危險就打哪裡,順帶收拾了兩個潰逃計程車兵。

「他們撤兵……是因為他們餓了!」許隆山交代畢江全:「他們很可能過半個時辰又來!你們不可以鬆懈!」

魏池從角樓下來,許隆山笑著上去打招呼,卻看見魏池盯著他腰間的兩顆人頭看。許隆山伸出去的手有些不自然的僵了僵。這種事情,其實不算罕見,但終究是不大好的,魏池再怎樣也是個文官,看得慣自己這種做法才算奇了怪……

魏池哪裡知道許將軍為了威懾眾人將人頭別在腰上?被嚇得也是一僵。只見那兩個血肉模糊的面目依稀很年輕的模樣,這軍隊裡自己一般年齡的人不是少數,可惜有人憐惜自己年幼,卻沒人同情他們的膽怯……

魏池輕輕咳了一下,握住許隆山僵硬的手:「將軍昨晚上辛苦了,盡然他們只是暫時退兵,那咱們也還是要做好準備才是。」

許隆山有些畏懼的嚥了嚥唾沫,附和著嘿嘿的笑。畢江全看魏池下城後偷偷說:「將軍也別太擔憂,這年輕人不似腐朽不化的人,他不也挺狠的?而且咱們也算生死之交了,不會隨便參咱們的。」

許隆山心想,文官參人才不管是不是生死相交呢……

結果畢江全和薛燭心絃繃緊了一整天敵營卻安靜了一整天,連個出來裝樣子的都沒有。

也不知道是哪一枚炮彈,居然就落到了後軍,將一個將領炸成重傷。這個人是沃拖雷的義弟,作為這次進攻的一把手,他沒有立刻通報傷情,愣是在野地裡頭撐到了上午,最後血流不止一命歸西。死了首領的隊伍不得不暫時停止了進攻,不過很顯然這個副手不是很擅長撤兵,人走了,留下了一堆攻城器械。白白的讓畢江全這邊幾把火燒了。

沃拖雷得知訊息,大驚!幾乎當場頓足疾呼!

第二天,更可怕的傳言在軍營中傳開——大家都發現齊軍在收集城牆上的屍體,收回去做什麼?這個不用猜也能知道。

沃拖雷計程車兵們驚恐了,在漠南,對於屍首的處理是極其慎重的,如果屍體無法得到善待那靈魂就只能遊蕩而無法昇天。這件事情觸碰到了士兵的底線,不安的氣氛開始傳播。

沃拖雷不得不下令派遣專兵前往城牆抬屍體,抬回來做法事。士兵們的情緒才稍稍穩定了一些。

封義城在經歷了一次大劫後短暫喘息了片刻。魏池和薛燭每日都要爬到西城門去一番,拌著手指頭數那糧食該什麼時候到。數著數著又擔心文書是不是被發現了破綻……實在是吃不好也睡不著。

薛燭看魏池急得團團轉,倒是寬慰一笑:「這是急不來的,我看大人的雕工好得很,定能混過去!」

薛燭又加了一句:「那字也寫得像,嘿嘿,定不會被那幫粗人看出破綻!」

魏池看薛燭憔悴的臉,也強笑了一下:「薛大人的文書擬得也好……嘿嘿,日後咱們哥倆獲罪了就去頂個代筆攤子,一定能賺。」

兩人呵呵笑了一陣,又嘆了一口氣,站了許久才從城上下來。回了衙門才知道耿將軍找兩人好久了。

一進屋,魏池就聞到一股難聞的藥味,耿祝邱斜歪在塌上,面色潮紅。魏池和薛燭對視一眼,趕緊跑了過去。耿祝邱看兩人來了,揮手讓小校出去。小校掩了門,屋內頓時又暗了下來。

耿祝邱放了手上的檔案,嘆了口氣:「……最近忙?」

薛燭點點頭。

耿祝邱將身子往上靠了靠,魏池趕緊伸手相扶,只覺得耿祝邱的手燙得很。

「將軍!」薛燭有些哽咽。

「那一日的事情,我聽說了,」耿祝邱說:「許隆山既然答應了你,自然會堅持到底,你們二人不要和他心生間隙。之前我也找過他了,他已經答應我,誓死守住封義再不言退兵一說。這個漢子是個靠得住的人,從不輕易許諾,今天既然讓他開口了,他是不會推脫的!……還有,」耿祝邱憐惜的看了魏池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封義是守不住的?」

魏池點點頭:「我知道。」

「好!既然那一日你沒去投靠秦王,你就已經斷了生路,只能和這封義一同死搏了。」

「近幾日,城內有兩百百姓投了民兵。原以為戰事吃緊百姓可能要逃竄,沒想到老少婦孺都出來支援我軍,將軍不要擔心,養好身體才是。」

「這是他們的家園,他們豈有不愛惜的?前幾日聽說有個塗虎子?這人是個有膽色的人,日後他要是願意跟著,就讓他跟著,英雄不問出身。」

魏池點點頭。

「我死後……」耿祝邱突然說:「我死後,你們切記!萬萬不能讓我軍出兵!有封義城,我們尚能掙扎幾日,一旦出城,不論是什麼形式我們都只有敗路!」

魏池和薛燭聽到一個死字都忍不住泛酸。

耿祝邱錘著床柱:「切記!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算什麼?此刻大局為重,兒女情長做什麼?」

「……不可出兵……」耿祝邱猛烈的咳嗽了幾聲,緩過氣,長嘆一聲:「不可出兵啊,許隆山,我最擔憂的就是這一點……他定是不會聽我這句話的,你們到時候一定要拖住他……」

「其它的……我倒是放心……」耿祝邱鬆了一口氣,臉上的潮紅開始褪去。

薛燭緊緊地握著耿祝邱的手,哽咽不能出聲。

「我的事……不可對任何人說起,即便是許隆山也不能說,我的小校會有安排,你們二人每日還是例行來問安軍事。」耿祝邱的手已經不再有力,戰事的吃緊,傷勢的摧殘,朝廷的冷漠已經耗盡了他的精力。

「……秋石……」耿祝邱看著薛燭:「……我知道你一腔熱血且智深勇沉……只是時運不濟,只做得一個主薄。官場也罷,不過是浮雲一朵,如今身歷死戰,他日生還必定能夠堪當大任!切勿妄自菲薄!」

又轉頭看魏池:「……你……呵呵,炳然自幼就常常自誇識人的本事!今日看來,倒是這小子能耐!老夫好生羨慕!他能結識你……真是他畢生的福分!」

「……你們一定要相互扶持……堅持到底……我!」耿祝邱的眼神突然迸射出光。

魏池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了,只是拼命點頭,強將那酸澀嚥下去。

耿祝邱的房間外,那個校官籠著手站在雪地裡看著走出來的薛燭和魏池,他的臉色沒有悲傷,只是平靜的看著兩人點了點頭。魏池和薛燭也衝他點了點頭,自己開啟院門離開了。校官也是五十歲左右的年齡,寒風吹得他的鬍鬚凌亂不堪,頭髮裡頭插滿了雪花,他看到耿祝邱的房間陰沉沉的鑲嵌在大雪中,破窗紙中透出來的亮光越發黯淡……最後沉默在一片夜色中,連窗欞都無法辨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