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魏池上前幾步,那嚎啕的年輕人一下跪了下來:「這個混帳!這個混帳!要砍馬匹!」
砍馬?
這時候才看見一個廚子模樣的站在不遠的地方縮頭縮腦。
出奇的,許多此刻不上戰場的人呼朋結伴的圍攏了過來。圍了一會兒就有人開始嚷嚷:「大人!這幾日飯食越發的稀了……」「進了城馬匹能有什麼用?」
另一方的人憤怒了,全是耿將軍這一方的騎兵:「你們懂個毬!老子的馬就是命!哪個龜兒的敢動?!」「你們那個敢動?!」
眼看就要罵起來,魏池振臂一呼:「吵什麼?!你出來!」那個廚子模樣的畏畏縮縮的走上前來,做了一個拱。
「是你讓他過來牽馬的?」
「不是不是……」廚子趕緊哈腰:「……也確實沒什麼精糧……這位,這不是說說麼?」
人群暫時安靜了下來,耿系的人憤怒,許系的人也很憤怒。
「諸位!」魏池走上前想拍開那許系士兵牽馬繩的手:「騎兵而言,這馬匹不只是馬匹,此刻還……」
哄!人群又一次沸騰了。
「那還有什麼可吃的?吃人麼?」「百姓的糧食也不讓動,吃個畜生也不行?」「艹的,王家軍了不起?畜生比人名還精貴?」「……」
一時之間竟是鎮不住場子了!
‘譁變?’魏池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絲不祥。
「艹蛋的吵什麼?」來者許隆山本人。
這一吼倒是把許系的人馬喝住了。那騎兵一把奪過了韁繩,死死地護著自己的馬匹,惡狠狠的看著對方。許隆山走過來,麵皮發抖,威嚴的掃視了一圈,看震懾了眾人又回頭狠狠的看了魏池一眼。
魏池知道這一眼的意思。
「吵什麼吵什麼?你們艹蛋的要幹什麼?不想歇氣的都它艹大爺的給老子滾去放炮!艹逼的!」
終於還是有膽大的:「將軍!這些馬不吃留著做什麼?人都要餓死了!」
許隆山又惡狠狠的回頭看了魏池一眼——你看!還沒斷糧呢!就吵成這樣了!
「有你們這麼艹蛋直接過來牽的麼?」許隆山走上前,狠狠扇了那士兵一耳光:「自然是有吃的!你操的什麼鳥心?」
許隆山的惡名很威風,但很顯然話中有話。
魏池沉默了許久,胡楊林看他要說話,忍不住拉了他一把。魏池看胡楊林拉他,只是默默將手抽了出來,走到騎兵們面前。此刻,她一生就會銘記,銘記自己的心跳得多麼厲害,銘記自己是多麼的害怕和彷徨。
但是,最後還是開口:「諸位,非常時期……只能!」
騎兵們本以為魏池是要為自己一方說話!魏大人也是騎兵啊!這馬匹,別說是兄弟,就說是親人也不為過!自己死了也容不得別人來碰!
這是騎兵的規矩,即便馬匹老邁了,也是不能拋棄的,這是和自己出生入死的搭檔,這份情誼是頗為神聖的,
騎兵們憤怒了!那個牽馬的騎兵更是露出了誓死不從的表情,就連身後的胡楊林也有些憤憤。
「從我的馬匹開始殺!」魏池撂下了這句話,快步走出了人圈。
這句話是吼出來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前些時候,這個人去馬幫徵糧的時候還不忘要餵馬的乾草,但此刻的這句話確實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諸位兄弟!真是對不住了!」許隆山衝騎兵們深鞠一躬,然後大聲吩咐:「去!照著魏大人的命令做!」
此刻魏池已經走遠,但還是清楚的聽到那句話穿過冰冷的空氣刺進自己的身體。胡楊林追上來,魏池擺擺手,表示什麼都不想說。身後的壩子裡,一些騎兵掩面哭泣起來。許隆山計程車兵臉上也過不去,泱泱的散了,剛才那個要搶的也放了手,匆匆的藏到人群裡去了。
最後只剩個廚子拿了把刀,有些無措的站在那兒。
「去!」許隆山喝了一聲,也走了。廚子嚇得一縮脖子,但想起剛才那小魏大人悲慼的表情覺得這不是戲言,又謹慎的看了那群騎兵一眼,準備回去燒水磨刀。
誰也沒注意到,拐角處站著一個馬幫的漢子,他一直看著那個小魏大人,直到他離去。
當晚,所有的馬匹都被統一送到一個固定的馬圈,根據許隆山的意思全都標了主人,從官高的開始開刀。當晚,眾將士吃到了熱騰騰的肉湯,騎兵們似乎是認命了,步兵們也很沉默,但大家的身體確實因為這肉湯暖和了起來。
陳虎左右為難,拿著肉湯熱了又熱。
魏池吃了兩口粗糧粥,這是薛燭特意吩咐廚子做的。魏池回來就矇頭睡覺,不敢多想別的。
今天魏池來得遲了,許隆山早就坐在碉樓等他了。自那日攤牌之後,今天許隆山的臉色終於是緩和了幾分。難得大雪停了,天空竟然是滿月。兩人商討了對敵策略後,有點冷場。
最後,許隆山站起身,做了個越舉的姿勢——摸了摸魏池的頭:「難為你了!」頓了頓,又說:「今夜沒雪,大人要呆在牆頭,就呆吧。」
魏池裹著棉大麾坐了許久,直到後半夜,炮火聲響起。
「你怎麼下來了?」胡楊林看魏池臉色慘白,趕緊攔住他:「今夜有月光,漠南沒什麼大動作,已經壓下去了……你……」
城牆上卻是已經將敵軍壓制下去了,這麼明亮的月光的確不適合夜襲。
城牆逐漸安靜了下來,士兵們紛紛退回城樓,只留了少數放哨的。
胡楊林看魏池神情恍惚,說:「少湖……少湖?」
「嗯!」魏池有些說不出話。
兩個人默默的走上了城牆,往上城門樓走去——這就是這一圈城牆最前伸的部分,站在上面就彷彿孤身站在戰場裡。
胡楊林不曾見過如此無助的表情出現在魏池臉上,以往的他總是那麼的……那麼的平靜,就彷彿多大的事情都在他掌握中一般。
「不要傷心!」胡楊林解下披風披在魏池身上。
「我……是我親自下令……我……」魏池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胡楊林看他將手掐出血來,趕緊握住他的手指。
「……我……我……」魏池哽咽不能出聲,月光下,手背上的那個半圓傷疤煞是清晰,就彷彿利刀刻下一般。
「……我……我!」魏池移不開眼神,只覺得身體的哪個地方將要裂開一般。
「沒事!沒事!」胡楊林猛地伸開手,緊緊的抱住魏池:「沒事的!沒事的!」
魏池只覺得這寒冷是來自心底,我到底是怎樣了?竟是連全身的知覺都不在了,只是顫抖,不停顫抖。那曾經的每一日,不敢回想,不敢回想。
哭了,原來這就是哭了……魏池突然想為了她、想為了自己哭個酣暢淋漓。
「我們要一起回來!」馴服她的時候自己曾這樣說。
所以,她帶著自己衝鋒陷陣從未遲疑過。
然而……她現在已經……已經……
魏池知道逃不過的,她會知道麼?是自己下令,是自己親自下令……
「沒事的!沒事的!」胡楊林摟著魏池,聽他壓抑著聲音,像一個小姑娘一樣嗚嗚的哀泣。
「沒事的!沒事的……」